作为一个不能用世俗常理来揣度的圣天子,陈陇觉得自己时刻都应当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就像方才这道圣旨。
天下兵马大將军,节制天下兵马,总领军务。
听著是够威风的。
可实际上呢?
大衍朝眼下的情况就摆在那里,天下节度使不知凡几,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这些人连正牌天子的面子都不给,你沈孟白一个文臣,就算头上顶了个天下兵马大將军的名头,谁愿意头上平白无故多个顶头上司?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也碍眼。
更何况这个名头还是当今天子亲封的。
在那些节度使看来,这和直接朝他们头上扔了一坨臭不可闻的东西没什么区別。
噁心的不是沈孟白。
噁心的是皇帝。
可被噁心到的,偏偏又是沈孟白。
想到那老东西接到圣旨时候的脸色,陈陇就觉得浑身舒坦。
妖心大畅,庞然的力量又强了一分。
当然了,其实也无需往后去想。
现在就有一些人的脸色已经十分精彩了。
比如正在姜雪衣的带领下,鱼贯走进汤泉殿前空地的六卫统领。
六个人,浑身上下都带著血。
有的血已经干了,在甲冑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有的还是新鲜的,顺著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十抽三的活,他们是亲自提刀干完的。
不管先前站在哪一方,此刻这六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铁青的、煞白的、木然的,各有各的难看法。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些堆成小山的残羹碗碟,又落在了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连衣带都没系的天子身上。
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都站起来说话。”
陈陇摆摆手,上下打量著他们。
惨状摆在面前,这六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
亲手杀自己的兵,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对於一个带兵的人来说都是件折磨心神的事。
不过这就是陈陇要的效果。
这些人如果不想步那些倒在祭天台外广场上的同袍后尘,那就只有老老实实听话。
至於心里服不服?
那不重要。
手上沾了自己人的血,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你们大概也听到了,方才朕下了一道旨意,加封沈太师为天下兵马大將军,节制天下兵马,总领军务。”
六个人先前还以为自己听差了,可眼下亲口从皇帝嘴里听到这番话,顿时人都傻了。
给沈孟白那个今天早上还在祭天台里主持废帝的老东西,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
六位统领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军中之人向来慕强,他们並不介意跟隨一个铁血的暴君,哪怕这个暴君杀起人来毫不留情,那也是强者该有的做派。
可若是这个暴君的脑子还有问题,那就另当別论了。
把天下兵马大將军封给一个刚刚谋反的人,这是什么路数?
但转念一想,这招数……
妙啊!
往后里那些节度使们,不得把这老东西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而此时,一旁的秉笔太监已经颤颤巍巍地写完了圣旨,双手捧著呈到陈陇面前。
陈陇瞄了一眼,隨手从案上摸过玉璽,蘸了蘸印泥,啪的一声盖了上去,然后把圣旨往外一丟。
“去,麻溜送到太师府上。”
秉笔太监连滚带爬地捡起圣旨,抱著就跑了。
陈陇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站著的六个人。
“好了,说说你们的事。”
示意身边的侍女赶紧给自己穿好衣服。
陈陇虽然不介意展露自己雄壮的身躯,但还没有在六个肌肉大汉面前暴露的癖好。
“从今日起,你们六卫一同合併。”
六人一震。
“剩余的人统一编为锦衣卫。”
六人茫然。
“往后通通都归朕直辖,不受任何衙门部门节制,谁来说话都不管用。”
说到这里,陈陇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补了一句。
“番號嘛,暂定为赎罪军。至於什么时候能彻底转正成为锦衣卫的指挥使,那就要看你们日后的表现了。”
六位统领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赎罪军。
这三个字倒是好理解。
今天在祭天台广场上乾的那些事,不管是站在太师那边主动参与逼宫的,还是站在天子这边却按兵不动的,严格论起来没有一个乾净的。
能活著站在这里,已经是圣天子开恩了。
不就是赎罪嘛,应该的,应该的。
可这个锦衣卫,作何理解?
六人的目光带著几分探究,小心翼翼地看向陈陇。
陈陇读出了他们的疑惑,但懒得解释锦衣卫这三个字的来歷。总不能跟他们讲这是六百年后一个姓朱的皇帝发明的吧。
所以,他只说了用途。
“以朕的惊世武力在身,往后还需要什么护卫?难不成还留你们在宫里吃乾饭?”
“皇城虽大,可不养閒人!”
陈陇甩了甩身上崭新的玄袍,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六人。
“从今往后,你们锦衣卫就是朕手里的枪,让你们往那捅,就往那捅。”
“听明白了?”
六人敢不答应:
“臣等领命。”
声音倒是挺齐,至於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各人自知了。
不过这几人心里不约而同都有一个想法,这个年轻天子虽然看著像个疯子。
可疯归疯,但不傻!
“另外。”
陈陇想到记忆里那些颇有些门道,练到深处可以喷火、吐水的武功,登时就来了兴趣。
“过后你们各自把所修炼的武功通通呈上来,功法秘籍也好,手抄心得也罢,朕要过目。”
这话一出,六人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这是天子要他们表忠心了。
武功秘籍对於武人而言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轻易不会示人,更不可能上交。
可眼下这个局面,天子开口要,你敢不给?
何况皇族秘藏里什么神功没有?
虽说迁都的时候遗失了一些,又被世家大族薅走了一批,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里看得上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破烂。
说白了,就是要他们一个態度。
六人正各自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应对,其中一人忽然出列,抱拳躬身。
此人名叫韩铸,原是天子这边三卫之一的统领。面相方正,看上去倒像是是个老实人。
“陛下要观臣等武学,自是理所应当,臣不敢有二话。”
韩铸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臣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听闻,太尉之子韦元琦,不日前在城外猎场得了一块天外奇石。据说那奇石上隱约可见纹路,似是附有神魔武学。韦家如获至宝,专门辟了一间密室存放,请了好几位武道宗师去参悟。”
“天外奇石?什么武学?”
陈陇的眼睛亮了。
什么武功秘籍不秘籍的,哪有天外奇石来得刺激。
这种东西,一听就很贵,很稀有,很拉风。
朕要了。
“去,你把朕的奇石带回来。”
陈陇拍了一下桌案。
昏君啊!
六卫统领心里齐齐骂了一句,隨后又长出一口气,昏的好啊!
不然他们怎么活命?
韩铸领了命,躬身告退。
其余五人看韩铸吃了头一口螃蟹,还全须全尾地退了出去,心思也跟著活泛起来。
奇石算什么,他们手里的东西未必就比这个差。
有人想起自己在军中时曾听说过某处深山里藏著一位能预知未来的奇人,传得神乎其神,但一直没人去验证过。
若是能把那奇人找来献给天子,这功劳可比一块破石头大多了。
也有人想起某个世家暗地里挖出来一批上古灵丹,据说吃了能脱胎换骨。这事先前他还去打听过,可被人狠狠警告了一番。
现在嘛,嘿嘿,死道友不死贫道!
五人各怀心思,齐齐躬身告退。
只要能让自己活著,他们什么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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