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里的消息向来是十分灵通的。
谁和谁睡了,谁在谁背后捅了刀子,谁家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这些事情用不著半天功夫就能传遍整座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监们嘴碎,宫女们嘴更碎,这是自古以来就改不了的规矩。
可有意思的是,皇城里的消息同样也可以是十分闭塞的。
而这当中的差別,无外乎只取决於一样东西。
天子权力的多寡。
早在陈陇初步展露异象,还没有亮出绝对实力的时候,祭天台里的消息多多少少还能往外传一传。毕竟那时候谁也拿不准这位傀儡天子到底是迴光返照还是真的翻身了,两头下注才是宫里人的生存之道。
可当陈陇在广场上一人打穿三万禁军,当六卫统领亲手提刀杀了自己的兵跪在他面前领命起。
宫里的这些太监宫女们,就全都闭嘴了。
原因无外乎只有一个。
荣华富贵、大权在握换不来绝对的忠诚,只有无止尽的欲望。
可当一个如神似魔的圣天子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谁敢不敬重?
谁敢多那一张嘴?
所以直到眼下,先前发生的一切,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传进后宫去。
这座皇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此刻反倒成了最闭塞的角落。
而正因如此,此刻皇城中轴线上出现的这一幕,就显得格外的荒诞。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列队而行。
打头的是十二名內侍,手持拂尘,分列两侧。
后面跟著的是四五百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太监宫女,乌泱泱的一大片,捧著各式各样的物件,有的端著铜盆,有的抱著帐本,有的举著伞盖。
排场之大,比先帝出巡时候也不遑多让。
而队伍的正中间,是一顶御輦。
陈陇歪歪斜斜地靠在御輦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到了极点。
他也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
说实话,不太舒服。
晃晃悠悠的,还没有走路来得痛快。
可他今天杀了一天人,打了一天架,虽然妖魔之躯不觉得累,可这具才到手的皮囊多少有些吃不消了。
能坐著就別站著,能躺著就別坐著,该享受的时候就得享受。
御輦缓缓行进,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没有人敢说话。
整支队伍几百號人,脚步声都压得微不可闻,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动静惹了这位圣天子的不快。
陈陇对於这种氛围倒是颇为享受。
他歪著头,看著两侧巍峨的宫殿从视野中缓缓退去,心里头对於前身那个窝囊废的想法十分不屑。
权力权力,叫你整天追逐权力,追到了吗?
追了个屁。
被人当狗使唤了一辈子,最后连怎么死的都稀里糊涂。
权力这种东西,哪里是追来的。
当自己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后,权力这东西就跟外面那些宫女太监一样,不用你去找,它自己就屁顛屁顛地跟过来了。
只有庸人才去追逐权力。
真正的强者,权力追逐他。
陈陇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悟出了一条相当了不起的道理,很满意,很舒坦。
可紧接著这位昏君就又发挥了昏君的本能,本能的对这座皇城有些不满了。
这些宫殿楼阁倒是修得巍峨壮观,金碧辉煌,可也仅仅就是好看而已。
身为圣天子,在自己忠诚的皇城里行走,这座建筑,居然对他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回应。
没有大地震颤,没有金光万丈,连个像样的欢迎仪式都没有。
简直就是对圣天子的大不敬。
不过陈陇也知道,自己虽然醒过来了,但显然还没有让整座皇城都活过来的伟力。
这事,只能暂且放过它了。
御輦继续前行,穿过含元殿后的宣政门,沿著中轴一路向北,过紫宸门,经延英殿,两侧的建筑从朝堂议政的庄严逐渐变成了后宫起居的精致。
红墙黄瓦的色调渐渐浓了起来,空气里也多了一股子脂粉香与花木的气息。
队伍里的人越走越安静。
不光是慑於圣天子那惊天动地的威严。
他们更也知道,一场无可避免的腥风血雨就要来了。
可只要瞥一眼前面御輦上那道歪歪斜斜的身影,一切担忧就都散了。
没有为什么。
因为圣天子就在那里坐著。
所有阻拦他的、束缚他的、羈绊他的,都会被那神魔般的威力,彻彻底底的撕成粉碎。
同一时刻。
乾清宫。
太皇太后的寢殿里,门窗紧闭,闷热得很。
铜炉里还燃著安息香,烟气在密不透风的殿中缠绕繚绕,熏得人脑袋发昏。
太皇太后萧令姝斜靠在榻上,一只手支著额头,面容烦躁。
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出头的样子。
这个年纪顶著太皇太后的名头,听著荒唐,可大衍朝传到眼下这一代,什么稀奇事都不少见。
先先帝继位时才十二岁,三年后驾崩,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陈陇这个皇位是从旁支过继来的,论辈分得管先帝叫一声皇叔祖,那先帝的皇后自然就成了太皇太后。
所以这位太皇太后其实只比陈陇大了十来岁。
容貌是极好的。
先先帝在世的时候就以天下第一没人著称,哪怕如今守了三五年的寡,可那份顏色也依旧没有褪去多少。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斜靠在榻上的姿態慵懒中带著几分天生的贵气。
可眼瞎爱这张脸上,只有烦躁。
身边一个替她打扇子的小宫女,大概是天气太热,又站得太久,眼皮子一阵一阵地打架,扇子的频率越来越慢,到最后手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太皇太后眼皮一掀。
“拖出去。”
萧令姝头也不抬,淡淡伸了伸手
旁边的宫人立刻上前,架住那个嚇得浑身发抖的小宫女就往外拖。
作为她身边的贴心人,他们自然知晓如何处置这些办事不利的小宫女。
哭喊声从殿门口传来,又很快被捂住了嘴,渐渐远了。
萧令姝揉了揉眉心,越发烦闷。
“常月去哪了?”
萧令姝皱了皱眉。
只是想到常月办事向来利索,今天不过去打听下前殿的消息居然这么久都不曾有回应,这不像是她的做派。该不会是前头出了什么变故?
萧令姝正想著要不要再派个人去催一催,某个人大大咧咧的声音顺理成章的接上话。
“在这呢。”
话音刚落,一道半死不活的身影被人从殿门外丟了进来。
常姑姑的身体在光滑的地砖上滑出去好几尺,最终停在了太皇太后的榻前。
满脸是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巴张著合不拢,里面的牙齿碎得七零八落。气倒是还有一口,但也就剩这一口了。
太皇太后猛地坐起身,脸色骤变。
“放肆!谁敢——”
话没说完。
就陈陇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背著光站在那里,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玄色龙袍,衣带松松垮垮地繫著,姿態散漫。
一双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过殿中,眼睛里没有对太皇太后的敬重,也没有对她那张確实不错的脸的渴望。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跃跃欲试的,迫不及待想要搞事情的躁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