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宫的时候,天已经泛黑了。
陈陇往龙榻上一靠,伸手捞过案上的茶壶,对著壶嘴灌了一气。
茶是温热的,入口正好。
当皇帝有这不好那不好,可唯独一点,在被人伺候享受这方面,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了。
润了润嗓子,又抓了一把案上的点心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几口,感觉味道一般。
鼓捣了一阵,突然疑惑的扫了扫四周,扭头朝殿外看了一眼。
“萧家的人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没有。”
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弓著腰回话,生怕哪里惹到这位暴躁的圣天子。
陈陇顿时笑了,这萧家能人辈出啊。
不愧是太皇太后的母族,敬他们有种!
本来还想说给他们留一条生路的,给那些世家门阀们打个样,证明他陈陇也不是什么弒杀的性子。
可现在看来,是很有必要去翻一翻老萧家的族谱了。
“朕叫人传话传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放在城南骑快马跑个来回,一个时辰都绰绰有余。
现在天子有召,居然这个时候都不见人影。
好啊。
大大的好啊!
陈陇琢磨了下,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佝僂著腰侍立在角落里的老太监身上。
这人头髮花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整个人缩在柱子旁边,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阴影里去。
陈陇认出了这个人,前身的记忆碎片里有他。
內廷总管,黄守忠。
是个熬走了好几代先帝的老人了,在这宫里头混了四十多年,属於那种谁上台都不会动的老油子。
沈孟白用他,萧令姝也用他,谁都能指使他两下,谁都不把他当回事。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活到了今天。
但这样的人好啊,没什么瓜葛,用起来也顺手。
“黄守忠。”
老太监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没站稳,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老、老奴在!”
陈陇打量了他几息。
“你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回陛下,老奴…老奴是天授帝在位第三年入的宫,至今四十二年了。”
天授帝是大衍第十八位皇帝,在他后面还有六个倒霉蛋。
仔细算算,这些倒霉蛋的继位时间都不超过六年,而且这六年时间大部分还是处於年幼状態,被朝臣和后宫把控。
往往还没等到能亲政的时候,就一不小心著凉嗝屁了。
所以说,在大衍当皇帝真是个高危职业。
而皇帝如此,太监就更不要说了,那个权臣上位不得清洗一番,把內廷都换上自己的人。
但即便是在如此情况下,这黄守忠居然能活到现在。
不得不说,这老小子还是有几分门道的。
“你能伺候七代先帝,甚至到了朕这一朝,还能在这宫里头有一口饭吃,也算是你的本事大了。”
黄守忠的额头贴在地砖上,心绪起伏个不停。
按理来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歷经了那么多年的宫廷风浪,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歷过,早就已经到了看破生死的地步了。
可今天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把他这辈子攒下来的胆子都给嚇没了。
什么叫只知道睡女人的废物傀儡皇帝一朝觉醒变成手握惊世武力的圣天子了?
这样也太恐怖了,就算太祖復生都比这个来的更能让人接受。
“先前你也事出无奈,朕也不为难你。”
陈陇瞥了眼这个宫里最大墙头草。
“看在你侍奉多位先帝的份上,朕饶你一条老命。”
黄守忠连连谢恩。
“不过朕眼下有一桩差事要交代你。”
“办好了,相安无事,往后在宫里该吃吃该喝喝,朕不亏待老人。”
“办不好……”
“老奴听命!”
陈陇话还没说完,黄守忠就连连答应,根本就问做什么。
废话!
都眼下这个地步了,做什么重要吗,重要是的天子还愿意吩咐去做事。
“你先前应该也有所耳闻了,朕让人带话去萧家让他们把朕的钱还回来,可传了两个时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陈陇將手中的凉茶壶隨手丟在案上。
“朕不喜欢等人。”
“你现在就持朕的天子剑,作为监军带著朕的锦衣卫,亲自去城南萧家走一趟。”
“把朕的钱,一文不少地给朕搬回来。”
黄守忠愣了一瞬。
圣天子要他带锦衣卫去抄萧家?
那可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当朝有数的公侯门第!
但眼神余光瞥到一旁被拴在角落里的太皇太后,登时就打了个激灵。
太皇太后都被眼前这位圣天子当狗了,萧家……又算什么。
况且,死了的萧家得罪就得罪了。
“老奴领命!”
黄守忠十分从心的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去吧。”
陈陇向他投去殷切的视线,期待他给自己带来好消息。
想通透了的黄守忠精神抖擞的站起来,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中。
不多时,甲叶碰撞的声响从宫道上远远传来,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殿里安静了下来。
陈陇往龙榻上一歪,伸了个懒腰。
折腾了这一整天,办了前身这个废物別说三个月,三年,三十年都不一定能办完的事,他也著实有点累了。
虽然妖魔之躯不知疲倦,可这具刚到手的皮囊到底还是肉长的,眼皮子不爭气地开始打架了。
“陛下,要不要移驾后宫就寢?”
姜雪衣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陈陇想了一下。
后宫里那些女人,说是佳丽,但那些凡人庸俗的躯壳,看似完美脸蛋下潜藏著的无数虫豸,光是看上一眼就叫人作呕。
这样寻常的女子,又怎配於接受自己的恩宠呢?
“没必要那么麻烦,你留下来就好了。”
陈陇打了个哈欠,还是看眼前的姜雪衣顺眼一点。
起码习武多年,外加被自己的魔气洗礼,不说脱胎换骨了吧,那也和凡人不是一个物种了。
姜雪衣应了一声。
面色如常,该有的恭敬半分不少。
只是低头的一瞬间,耳根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浴池里见过的那副光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般的……
自己当真能承受得住?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姜雪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连忙掐断了往下走的思绪。
她余光扫了一眼被押在殿角里的萧令姝,开口问道:
“陛下,那这萧家罪妇……”
自打受到圣天子感知之后,姜雪衣对於从前的事情就都不大放在心上。
但是却也忘不了先前潜入这皇宫里的那段岁月,被这姓萧的贱和她手下走狗折辱的日子。
“就拴在那里就好了,別让人跑了,也別死了,万一萧家的人藏了朕的银子,朕还要用她去换出来呢。”
萧家非法侵吞国有资產,那自己绑架……呸,拿捏命脉,让他换钱,总没错吧?
而陈陇的话显然是进一步刺激到了萧令姝,她寧肯被他掐死在……这个算了,好似不如赖活著。
寧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小畜生联合这个小贱婢两个人对自己进行折辱。
不过转眼间,她就认识到了自己並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自哀自怨起来。
这该死的小畜生!
萧家为你撑起大衍的天,拿你点钱怎么了?
要是没有她萧家,这大衍早就不知道是姓谁了,现在哪里还能姓陈。
可恨先帝当年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儿半女,不然现在哪里还有这小子叫囂的份。
无力反抗的萧令姝现在只能寄希望於自家的父兄。
暗暗期盼他们一定要早早看清这个小畜生的真面目,然后联合沈孟白那个老东西,带兵狠狠將他镇压,解救自己於水火。
眼看那两个不知羞耻的已经在宽衣解带,迈步上榻。
萧令姝紧紧闭上了自己通红的双眼。
快活吧,今天就是你最后的好日子了。
她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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