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圣天子正以身作则,带著批判性的目光审视这封建糟粕的时候。
皇城之外,灯火通明。
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晚谁都睡不著。
盖因白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骇人,骇人到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当作没看到。
而那些从祭天台上夹著裤子走出来的衣冠禽兽们,回到各自府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锁进书房里,谁也不见。
有的在里头坐了一个时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差。
有的乾脆一整个下午都没出来,连饭都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还有一位四品御史大夫,锁了半天门后忽然跑出来,二话不说吩咐家丁连夜收拾细软,说要回乡省亲。
“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省什么亲啊?”
“省!必须省!再不省就来不及了!”
说穿了,这些人怕的都是同一件事。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变了。
从一个任人隨意拿捏捏的傀儡,一夜之间变成了某种不可用言语描述的恐怖存在。
那就是个妖孽!
昨天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今天就能掌毙七重天的武道宗师,甚至还能在顺手把护龙卫高手打趴下后迎著成千上万的禁军衝锋。
像是杀鸡屠狗一样,被这个妖孽图赤手空拳硬生生杀了好几百。
而这妖孽居然毫髮无伤……
这还是人?
所以,当天子无法被换掉,且也无法在短时间內易溶於水,或者急性铁中毒之后,这些文臣武將就都开始思考起新的问题了。
以前怎么拿捏傀儡的那套玩法通通作废,怎么在天子头上拉屎的胆子通通收回。
现在留给他们的出路,要么跪、要么跑,要么就梗起脖子和这狗皇帝反抗到底,绝对再没有第四条出路了。
而在所有人当中,今天晚上最无法安寧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太师沈孟白,沈大人了。
沈府。
书房里的灯点了一下午,中间换了三次蜡烛。
茶续了五遍,没喝一口,全凉了。
沈孟白坐在案后,满头银髮在烛火下映出一层昏黄。
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里,他把自己这辈子经歷过的所有事情,一桩一桩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废三立,五朝元老。
什么样的天子他没见过?
荒淫的、暴虐的、愚蠢的、精明的、短命的。
可没有一个是像这妖孽这样子的。
以前那些天子別管是什么模样,终归还像是个人。
可今天站在祭天台上的那个东西,他还是算是人吗?
自打把这个皇室旁支的少年人推到傀儡的位置上后,沈孟白对他就展开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
三个月里,这小子身边的太监是他的人,伺候的宫女是他的人,就连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也全都是他的人在提供。
就连上茅房的时候,都有人在一旁看著。
可结果呢?
就在这般滴水不漏的看管下,这小子冷不丁的就变成了一头怪物。
怎么变的?什么时候变的?谁教的?
沈孟白从下朝后一直想到现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唯一能解释的原由,就是——
妖魔附身!
可就算是妖魔附身,那又如何?
只要那个东西顶著天子的长相坐在龙椅上一天,他就是天子。
天子的武力碾压一切,天子的圣旨不可违抗。
而且更让沈孟白心寒的是,眼下天下大乱,藩镇割据,流民遍地,百姓苦了太久太久了。
他们渴望安定,渴望一个强有力的天子来结束这一切。
而现在,这样一个天子出现了。
只要这个妖孽走出皇城,向天下人展露他无可想像的神力,那么他的地位將永远固若金汤。
无数的百姓会將他视为救世主,前仆后继的向他献上忠诚,哪怕是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如此一来,光是在皇城,他就可以拥有源源不尽的兵马。
这才是最叫人恐怖的地方!
沈孟白正想著,书房的门被人叩响了。
篤、篤、篤。
“老爷,宫里来人了。”
沈孟白闭了一下眼,起身出了书房。
前厅里站著一个小太监,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看到沈孟白出来,躬身行礼。
“太师大人,圣天子有旨。”
沈孟白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遍。
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绿。
“这是乱命,恕臣无法领命。”
沈孟白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这圣旨直接丟在狗皇帝的脸上。
可那小太监也不慌不忙,更不多说什么,只是朝皇宫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
就这么一个动作。
沈孟白的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了白天那副场景。
魔龙盘旋殿空,少年天子一拳碎杀七重天武宗,以肉身硬吃三位八重天的全力一击,一人打穿上万禁军方阵。
手掌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地將圣旨重新展开,双手接下。
“老臣……领旨。”
小太监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孟白捧著那捲明黄,在原地站了很久。
……
半个时辰后。
沈府內堂,灯火昏暗。
沈孟白坐在主位上,面前跪著三个人。
是他的三个儿子。
长子沈伯谦,礼部侍郎,文臣清流一脉的中坚。面容方正,气度沉稳,是沈孟白最看重的继承人。
次子沈仲恪,京营副將,掌著两千精兵,是沈家在军中扎下的根。生得虎背熊腰,脾气最是火爆。
三子沈叔寧,翰林院编修,年纪最小,性子最软,文章写得好,可胆子就那样了。
三人被连夜从府上叫来,心里都隱约猜到了什么。
“今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沈孟白开口,声音比平时老了十岁。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沈仲恪率先开口。
“爹,我在京营的弟兄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两千精骑直扑皇城,一刀剁了那个狗皇帝!”
“他就算武功再高,能挡得住两千骑兵的衝锋?我就不信了,弩箭齐射、火油泼洒,看他还怎么……”
作为纯粹的武夫,沈仲恪的脑子十分简单,同样也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
没有亲眼见过皇帝恐怖的他並不相信那些外界流言,在他看来肯定就是那些文臣被皇帝装神弄鬼的手段嚇破了胆子。
他就不信自己两千人对一,还不能拧下那昏君的脑袋?
“闭嘴。”
沈伯谦回过头,低声怒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弒君!”
“弒君怎么了?爹他还废帝呢,能差多少?”
“那能一样吗!废帝有太皇太后的懿旨,有法理依据。你现在要带兵冲皇城,那是造反!”
“造反就造反!反正……”
“够了。”
沈孟白出声,两个字不重,但堂中立刻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拇指在绸面上慢慢摩挲。
天下兵马大將军。
好大的一顶帽子。
十年前,若是有人把这顶帽子递到他手里,他肯定会欣然接受。
然后用十年时间,一个藩镇一个藩镇地收拾,一道政令一道政令地推行。
裁撤冗兵,整顿吏治,削藩平乱,与民休息。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抱负。
可那是十年前。
十年前他精力尚在,威望正隆,天下节度使里至少有一半肯给他几分薄面。
而现在呢?
他变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过往的关係也全都不做数。
而天下的局势比十年前烂了十倍不止,节度使们一个比一个跋扈,朝廷的政令连皇城都出不去。
就算真给他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他拿什么去节制?
拿这顶帽子去?人家会笑掉大牙的。
而这顶帽子真正的用处只有一个。
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道圣旨看似是在嘉奖,可却是在逼沈孟白去死啊!
沈孟白忽然很想笑,可嘴角提了两下,没提起来。
倒是眼角多了几条纹路,像是一瞬间又老了几岁。
“伯谦。”
“儿子在。”
“你去收拾一下,带上你那几个出色的子侄,今晚就走。”
沈伯谦一愣。
“仲恪。”
“啊?”
“你也走。带上你媳妇和孩子,连夜出城,往南走,去江南也好,去蜀中也罢,越远越好。”
沈仲恪整个人都懵了。
“叔寧。”
最小的儿子声音发颤:“儿、儿子在。”
“你也走,带著你的书和你的笔,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改个名字,好好活著。”
三个儿子面面相覷。
沈伯谦最先反应过来。
“爹,您要我们跑?”
“可是爹!皇帝再厉害也就一个人!皇城里还有各大世家在,韦太尉、张国公、李侍中,他们手里哪个没有兵?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而且要走,我们一起走!”
沈伯谦一步上前,跪到了沈孟白面前。
沈孟白看著长子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有些时候聪明得厉害,有些时候又蠢得可怜。
“你不懂。”
“今天在祭天台上,为父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个站在上面的,已经不是人了。”
“是妖魔。”
三个字落在堂中,烛火晃了一下。
“是一头唯恐天下不乱的妖魔。他要的不是天下太平,不是什么中兴大衍,他就是要乱,要所有人跟他斗,跟他打,跟他闹。”
“如果不斗,立马全家死绝!”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沈孟白拼著这把老骨头也要斗下去。
可沈家有他一人在这杀场里卷生卷死就够了,没必要赔上其他人的性命,希望狗皇……天子能看在他帮他继续主持这个局面的份子上,能够饶过他们。
思绪放落。
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马蹄声、铁甲声、呼喝声,还有隱隱约约的……兵刃相交的声响。
沈孟白愕然的抬起头。
三个儿子也同时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那声音不远,就在隔壁街上。
沈伯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火光。
冲天的火光从城南方向升起来,映红了半边夜空。
而火光之下,一队队披甲持刀的人马正沿著街道快速推进,打头的人高声大呼:
“锦衣卫办事,閒杂人等避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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