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顏的呼吸骤然一滯。
方才坐在她身旁的那个嬉皮笑脸的昏君,在这一刻变了。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动,可是楚顏敏锐的感知告诉她自己,身边的这个原先还嘻嘻哈哈的昏君,在一瞬间变了一番模样。
不像是人,而像一头龙。
一头盘踞在她身侧,鳞甲覆体、瞳孔竖裂、隨时可以一口將她吞下去的魔龙。
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死死盯著她,像是在打量一只渺小卑微的野兽。
楚顏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是太玄道圣女。
以不到二十之龄修成武道八重天的修为,已经站在了这人间绝大多数武者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巔峰。
眼下距离九重天之境,也不过一步之遥。
只要找到当年被大衍太祖藏在宫中的太玄道至宝,便可一步突破极限,成就无上大宗师之境。
这也是她甘愿以皇后之身隱忍在此的缘由所在。
可眼下,面对陈陇释放出来的磁场压制,这位距离九重天只有一步之遥的武道强者,却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
脆弱。
仿佛下一刻就会死的那种脆弱。
可就算自己眼下没有到九重天,但对那个境界已经有所了解,九重天便真有的有如此恐怖?能够让自己这个八重年顶峰的武者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不,不对!
眼前这个人的力量,已经不能用九重天来衡量了。
他是谁?
他绝对不是陈陇!
楚顏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
太玄道的圣女,在定力这一项上,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陛下。”
楚顏面不改色道:
“太玄道,这个名字倒是让臣妾想起了一些旧事。”
“哦?”
听到她说话,陈陇收了弥散在外的生命磁场。
龙消失了,昏君回来了。
笑嘻嘻的,懒洋洋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后知道太玄道?”
“略有耳闻。”
楚顏垂下眼帘,以一种旁观者的语气缓缓说道。
“太玄道是此方天地极为古老的一脉道统,据说可以追溯到上古立教之初,比大衍的国祚还要久远得多。”
“鼎盛之时,太玄道的势力遍布九州,门人弟子何止万万,便是那些圣地大宗在太玄道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只是后来……”
楚顏顿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
“后来其他几大圣地联手,以太玄道行妖邪之术、蛊惑百姓为由,合力將其覆灭。”
“宗门圣地被毁,至宝失落,门人四散,传承断绝。一夜之间,偌大的太玄道就烟消云散了。”
“至於那些攻破太玄道的圣地们,则瓜分了太玄道的地盘、弟子和资源,各自壮大。”
“如今天下的几大圣地,包括春秋圣地在內,多多少少都吃了当年太玄道的血肉。”
楚顏说完,抬起头看向陈陇。
“所以太玄道的名號,在那些圣地眼中,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存在。”
“陛下若是以太玄正道为国教之名,那些圣地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陈陇听完,歪著头想了想。
“那照皇后的意思,朕不应该立这个国教?”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楚顏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太玄道覆灭已久,可当年散落各地的太玄道门人一直都不曾断绝。他们隱姓埋名,藏於民间,代代相传,只等著有朝一日能够復兴道统。”
“眼下太玄道凋敝至此,若是陛下能以天子之威將其收拢、整合,立为国教……”
楚顏的目光清亮,似乎感觉这昏君成立国教对太玄道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確实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陈陇大笑出声。
“朕的皇后果然有见识口牙!”
笑完之后,他忽然收了声,侧过头来,那双眼睛里跳动著两簇明灭不定的光。
“那依你之见,朕立这个国教,是要拿来干什么呢?”
“以其为矛,攻伐其他圣地?”
楚顏看向陈陇,略带疑惑的出声。
陈陇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笑了。
嘎嘎嘎嘎的笑声在廊下迴荡,震得头顶的琉璃瓦都嗡嗡响。
笑得楚顏心头髮紧,可面上还是那副温和如水的模样。
陈陇笑够了,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国教既立,总得有人来操持。”
“朕整天忙著操劳国事,哪有什么閒功夫再去兼职一个国师。”
“所以朕就想著,得找个人来替朕把这摊子撑起来。”
陈陇看向楚顏,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皇后来当这个国师,行不行?”
楚顏整个人僵了一瞬。
就一瞬。
他知道。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不然怎么会偏偏挑中她这个太玄道的神女来当这个国师?
楚顏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多少?
知道她是太玄道的圣女?知道她进宫的真正目的?知道她在找至宝?还是说什么都知道?
可如果什么都知道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但她眼下还活著好好的,甚至这昏君还打算让她来做这个国师。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楚顏的脑子转了飞快的几圈,做出了决定。
她抬起头,那副从进门起就掛在脸上的温和端庄,终於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双沉静到了极致的眸子,和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
“陛下若將太玄道交在臣妾手上。”
楚顏的声音不再温温软软了,变得清冽,变得篤定。
“那臣妾就一定能替陛下做好。”
“好!”
圣天子一拍大腿,嘎嘎嘎嘎的大笑出声。
“朕就知道,朕的皇后不是什么寻常女子!”
“这国师,你当定了!”
说罢伸手一揽,直接將楚顏拦腰抱了起来。
楚顏整个人悬在半空,体內的真炁本能运转,下意识就要挣脱。
可那股真炁刚一催动,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被磁场的余韵弹了回来,动弹不得。
八重天的修为,在这个人怀里,和一个普通女人没有任何区別。
“陛下!现在天色还早……”
“朕是天子,谁敢说朕?”
陈陇抱著她,一脚踢开寢宫的大门,大步跨了进去。
“况且朕和自己的皇后亲热亲热,天经地义口牙!”
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廊下的宫女们齐齐低下了头。
角落里的萧令姝闭上了眼睛,银牙暗咬。
这昏君,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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