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没有回话。
陈陇等了好几息,连个声音都没有。
这就不对了。
寻常的后宫妃子听到天子开口,就算不立刻请安告罪,那至少也得应一声。
可这位倒好,一声不吭,搞的陈陇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样。
他睁开眼,然后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真红翟衣,金凤冠,珠翠环绕,衣制上绣著的是正宫独有的九尾凤纹。
不同於那种妖艷贱货,迎面而来的是一种堂皇大气的美。
五官周正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挺直,唇色淡而不薄。
脸上不施脂粉,可那种天然的端庄感比涂了十层胭脂的妃子们还要来得叫人挪不开眼。
站在那里的姿態也好看,不疾不徐,脊背如松,双手交叠在身前,仪態里透著一股子经年养成的规矩。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陈陇被这气质惊了一下。
隨即,完全没意识到任何问题的他,以圣天子特有的亲和力,开口问道。
“美人你是哪位?”
身旁的小宫女实在看不过眼了,凑到陈陇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这是皇后娘娘。”
皇后。
哦……
你瞧朕这脑子。
可这事也真怪不到他头上。
前身那个窝囊废的婚姻完全是包办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故而对於这位正牌皇后也是十分厌恶的紧。
皇后什么时候进的宫、什么来路、长什么样,这位大衍天子通通不关心。
就在登基那天见了一面,连手都没碰过,行了个礼就算完事了。
往后就一直沉迷在那些各路藩镇送来的鶯鶯燕燕身上,正宫娘娘被他扔在坤寧宫里,和守活寡没什么区別。
所以陈陇不认识她,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倒是昨天姜雪衣提了一嘴,说皇后有武功在身,有点不对劲儿。
可也没说长这样啊!
陈陇拍了一下大腿,理直气壮的说道:
“原来是朕的皇后呀!”
“朕就说嘛,怎生得这般端庄大气,母仪天下!”
“朕整日操劳国事,竟然连皇后都怠慢了,这是朕的不对。来来来,坐,坐到朕身边来。”
说著一伸手,就把楚顏的手腕给攥住了,顺势往身旁一拉。
楚顏也不反抗,顺著著陈陇的力道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姿態依旧端庄,面容依旧平静。
只是在坐之后,她就一直在打量陈陇的脸。
明明就是同一张脸。
一张和以前那个整日醉生梦死、连正眼都不肯看她一下的废物天子,一般无二的脸。
然而眼下从这张脸上散发出来的东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言行荒唐,举止轻佻,一开口就是不著调的话。
可偏偏那双眼睛里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东西,霸道的、肆意的、像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皱一下眉头的篤定。
以前那个废物坐在龙椅上,像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眼前这个人坐在廊下晒太阳,却像是一头隨时可以吞天食日的巨兽在小憩。
除了那张脸之外,这两个人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
“天子变得不一样了。”
楚顏在心头默默说了一句。
“皇后啊,你来得正好!”
陈陇攥著她的手不撒,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自己的伟大构想,完全没有两人今天可能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感。
“朕打算重修皇宫!你看看这破地方,柱子掉漆,砖头开裂,简直配不上朕这般英明神武的圣天子。”
“朕要建一座大大的酒池,里面灌满天下最好的美酒,想喝了就跳进去,泡著喝!”
“还要建一片肉林,把各种山珍野味掛在树枝上,走到哪吃到哪,伸手就有!”
“最要紧的是鹿台!朕要建一座高到能摸著星星的鹿台,站在上面,整个神都尽收眼底!”
“到时候朕就带著美人们在鹿台上喝酒赏月,把这天下当作朕的游乐场!”
“皇后你说,好不好?”
楚顏安静地听完,然后点点头,淡淡笑著温柔应声。
“陛下做什么,臣妾都信。”
陈陇畅快的大笑出声,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好皇后呱!
“只是世人不解陛下大志,恐又多几多非议。”
楚顏握住陈陇的大手,双眸同他对视,眸光里泛出担忧神色。
“臣妾倒是不怕非议,只怕陛下为这些閒言碎语扰了心神。”
陈陇哈哈大笑。
“天下庸人碌碌,又怎能懂朕的志向!”
他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就是苦了皇后,跟了朕这么一个昏君,往后怕是要背负妲己之名嘍。”
楚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陛下不是桀紂,臣妾又怎会是妲己呢?”
一旁伺候的宫女听著这两位一本正经的说著胡话,心里的吐槽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两个人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说真的?
可看看两人的表情,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端庄如玉,愣是看不出一丝破绽。
行吧,戏精配戏精,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陇拉著楚顏的手聊了好一阵,从酒池肉林聊到鹿台,从鹿台聊到要搜天下奇工巧匠让整座皇城都能动起来。
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楚顏全程微笑点头,说什么应什么,从来不反驳,偶尔还会適时地接上一句恰到好处的捧场话。
配合得天衣无缝,陈陇越聊越满意。
这皇后好啊、妙啊,更是懂他啊!
陈陇忽然收了笑。
“对了,朕还有一件大事要和皇后商量。”
楚顏露出仔细倾听的模样,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陛下请讲。”
“朕准备立个国教。”
楚顏的手指不可察觉地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鬆开了。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
可陈陇是什么人?
妖魔的感知比什么都灵。
方才那一下极其细微的变化,落在他的感知里就跟放了一个响炮似的。
有意思。
这是楚顏从头到尾第一次露出破绽。
前面不管陈陇说什么荒唐话,她都接得滴水不漏,完美得很,可谈到这里终究还是產生了情绪上的波动。
“陛下欲立何教?”
楚顏压抑住波动的心跳,第一次询问出声。
“太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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