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子决定的事,从来没有第二天再说这个选项。
半个时辰之內,车輦备好,赎罪军集结,御膳房装了六大车吃食。
楚顏和姜雪衣分坐在陈陇两侧,一左一右,涇渭分明,顺带后面还带著个站著打散的大熊小宫女。
正是前日报信的那个,眼下立功升职了。
至於黄守忠和韩铸则是留守皇城,一个盯工地,一个管安保。
至於出城的理由嘛,圣天子倒是给了一个十分冠冕堂皇的说法。
“朕是圣天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个人的享受去紫金山泡池子呢?”
“朕是心怀大义,不忍神都遭受兵乱罢了!”
楚顏闻言一愣,心道您老人家还有这种心思呢?
但转念一想,貌似好像还有几分道理。
韦庭芳的五万左武卫驻在龙首原上,龙首原在城外二十里。
如果圣天子留在皇城里,韦庭芳要动手就得带兵攻城。
五万人涌进神都,就算圣天子能一个人全部解决,可打起来少说也得小半天。
这小半天里头,溃兵四散,马踏民居,火烧坊市,遭殃的全是城里的老百姓。
可如果圣天子出了城,把自己摆在城外的紫金山上,那韦庭芳就不需要进城了,直接奔著紫金山去就行。
战场从城內挪到了城外,神都百姓就不用跟著吃刀兵之苦。
当然了,以这狗皇帝一概的昏君作风来说。
他的话肯定是要反著来听的。
就像现在,他啊肯定是想去泡池子,然后开无遮大会。
身为为民考虑、仁慈仁爱的,通通都是藉口。
“五万人吶,朕开无双挨个去杀,那也得杀上好半天。”
陈陇靠在车輦的软垫上,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肉乾,含含糊糊地说。
“杀著杀著肯定有往城里跑的,到时候践踏一通,朕的子民多遭罪?“
“朕可是天下人的慈父吶,怎么能让自己的子民平白遭受兵灾呢口牙!”
姜雪衣朝自己的陛下投来仰慕的神情,小宫女不语,只是把伞往圣天子这边挪了挪。
楚顏看著这主僕三人的坐视,心里暗暗咬牙!
都针对本宫是吧!
……
圣驾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城。
八百赎罪军开道,铁甲长戟,旗帜如林。
后面跟著天子的鎏金车輦,六匹高头大马並驾齐驱,车身上雕著龙纹,日光底下金灿灿的晃人眼。
再后面是装吃食以及御厨的輜重车队,六辆大车排成一排,车轴都被压得吱嘎作响。
以大衍眼下的国力来说,这排场確实有点过了。
国库都快见底了,天灾人祸遍地,流民起义此起彼伏,皇帝出个门搞这么大阵仗,搁在哪朝哪代都得被諫官喷个狗血淋头。
可问题是,眼下大衍的諫官们已经不敢喷了。
上一批喷的,坟头草都有半尺高了。
车輦驶入神都主街的时候,陈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皱起了眉头。
整条街空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两旁的商铺全部关了门,铺板上得死死的,门缝里偶尔有一两道目光探出来,和陈陇的视线一撞上,立刻缩了回去。
街角的巷子里有孩子哭了一声,紧跟著就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再没了声响。
满街就只剩下赎罪军铁靴踏地的整齐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
满心欢喜,准备面对万人空巷迎接的圣天子有些不悦。
“朕的神都,怎地冷清成这样?“
楚顏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都已经在龙榻上大被同眠过好几回了,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全看了个遍,再端著皇后的架子也没什么意思。
“陛下近日雷霆手段,祭天台杀禁军、抄萧家、征劳役、改年號,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大动静。”
楚顏的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神都百姓一时未识圣心,难免惶恐。”
说白了就是,你把人嚇坏了。
姜雪衣坐在左手边,闻言冷哼了一声。
“这些人通通都是刁民,不识好歹。”
“沐浴在圣天子的荣光之下,本该感恩戴德才是,居然还敢闭门躲避,简直就是对圣天子的大不敬!”
“要臣说,就该把这些不知感恩的人统统抓起来,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罪过。”
楚顏眉头一皱,这主僕两个一唱一和的。
杀性怎么都这么大?
这些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懂什么?
整日里听得看的,不就是世家大户们让他们看到了,有见识的又有千里挑一都多。
陈陇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朕还不够努力啊!”
“连朕的子民都还没认识到朕的伟大,朕这圣天子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任重而道远吶口牙!”
笑声在车輦里迴荡,传到外面,惹得几匹拉车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车輦继续前行。
经过一处街角的时候,陈陇忽然叫了声停。
赎罪军前锋立刻止步,整支队伍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陈陇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朝路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子。
摊主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的样子,头髮花白,背弓得像虾米,一条腿有点跛。
大概是腿脚慢了,別的商贩都关了铺子躲了起来,就他没来得及收摊。
等看到浩浩荡荡的圣驾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老汉整个人就傻了。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杵在石板路上,抖得跟筛糠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別、別、別杀小人……小人就是个卖饼的……”
陈陇从车輦上跳下来。
周围的赎罪军条件反射地围了上来,被他一挥手赶开了。
他走到摊子前,打量了一下。
竹篾编的笸箩里摆著十几个黄不拉几的炊饼,卖相一般,个头倒是不小。
圣天子隨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嘖嘖——
这滋味,又干又硬,没盐没味,麵粉粗得拉嗓子,嚼在嘴里跟吃锯末差不多。
把剩下半个饼塞回笸箩里,一脸嫌弃。
“你这饼也太难吃了口牙!”
“难吃到朕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了,你他妈究竟是怎么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东西出来的!”
老汉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觉得自己今天铁定要交代在这里。
卖了一辈子饼,结果因为饼太难吃被皇帝砍了脑袋,天大的冤枉啊。
这玩意本来就是给他们这些穷苦人用来填饱肚子的,肯定是不能和皇宫里的山珍海味比。
圣天子低头看了看这个老汉,跛著的腿,弓著的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还有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
都这把年纪了,还得拖著一条坏腿出来摆摊挣钱,这人的儿女属实不孝。
自詡为天下第一大孝子的圣天子如何能看得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
於是乎,他摆了摆手。
小宫女不情不愿的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丟在了老汉面前的笸箩里。
“蒜鸟蒜鸟,一把年纪了还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討生活,可怜可怜。”
“拿著,回去给自己买上口好棺材、好寿衣,可千万別给不孝儿女嚯嚯了……”
说完,转身就走,跳回了车輦上。
“走,出城!”
圣驾继续前行,铁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
老汉跪在原地,好半天没敢动弹。
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膝盖跪得都麻了。
直到圣驾的旗帜消失在街角尽头,他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
笸箩里的那锭金子还在。
老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卖了一辈子炊饼,从年轻力壮卖到腿脚残废,一天挣的钱刚够买两碗粗米。
这一锭金子,够他活十年的。
只是想到那昏……圣天子临走前的言语。
老汉很想辩解一句,老汉他这辈子没娶到老婆……
唉!
到手的金子也不香了。
……
圣驾出城之后,街巷里的人才陆续从门缝后面冒了出来。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全在说刚才的事。
“看到没有,天子出城了,浩浩荡荡的,也不知道去哪。”
“听说是去紫金山泡汤池。”
“这个当口出城泡汤池?当真是昏君做派。”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几个在角落里扎堆的汉子互相挤了挤眼睛,话题一转。
“你们听说没有,皇城那边招人做工,给修什么鹿台。”
“听说了,不光管饭,还给工钱呢。”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立刻嗤了一声。
“放你娘的屁,给皇帝做事还想要钱?你怕不是活腻歪了。”
“真的!我二舅的邻居的小姨子在宫里当差,亲口说的。一日三餐管饱,重体力的还加肉汤。”
“肉汤?“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神变了。
对於这些在神都城里混一口饭吃都费劲的底层人来说,一日三餐管饱加肉汤,那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別。
可紧跟著就有人泼冷水。
“別想了,人家要的是世家勛贵交出来的人,咱们这种野路子,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皇帝修园子用的劳役,那都是有来头的,哪轮得到咱们。”
说话的人嘆了口气,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皮,把话题岔开了。
可那几个年轻些的,嘴上不说了,眼神还在转。
管饭,给钱,加肉汤。
就算是给昏君修园子,那也比在街上饿死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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