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不算高。
至少在陈陇眼里不算高。
可这地方胜在开阔,山势铺展,宫道绕山而上,远处能望见神都城墙,更远一些,西边隱约有大片营盘连绵,旗帜如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铁兽。
陈陇下了车驾,站在行宫前的白玉阶上,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
春日的风从山道吹上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他很满意。
不是满意这行宫修得如何。
皇室避暑之所,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楼台、温泉、猎苑、观景高台,该有的全有,甚至修建的比他想的还要繁华、享受。
但这些东西,在陈陇眼里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里地方够大。
够宽。
够適合人死。
“好地方。”
陈陇抬手指向西边,问道:
“那边就是京营?”
黄守忠今日没有隨驾,留在皇城工地盯著永劫天闕。跟在一旁回话的是新近被提到御前的一个小太监,听到天子发问,腿肚子一软,忙不迭跪下。
“回陛下,那边便是西山大营,左武卫、右武卫、神策诸营,多在此处轮驻。”
陈陇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
像是有人把火塞进了那双眸子里。
“哦?”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高台边缘,俯瞰山下辽阔地势。
“那岂不是说,若有人想要杀朕,从那里发兵,半日不到便能围住紫金山?”
小太监额头一下子贴在地上。
一时间,连树梢上的风都嚇得不敢动,硬生生停在那里。
沉默半晌,圣天子捧腹大笑!
“好啊,太好了。”
他展开双臂,像是在迎接远处即將到来的铁流。
“朕原以为出城泡个汤池,不过是消遣消遣,没想到此地竟然是这等一等一的好去处。”
“西望京营,东看神都。”
“要是再有五万披甲的沙包从山下衝上来,那便更是美得很,美得很口牙!”
跟在后面的百官闻言,齐刷刷低下头。
有人额角跳了一下。
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们是被“请”来的。
圣驾出城,自然要有百官隨驾。
至於为何出城泡汤池还要百官跟著,那就不好说了。
姜雪衣早在出城前便已代天子宣过旨意。
圣天子仁厚,见诸位臣工连日操劳,暑气渐起,心中不忍,故特赐群臣同赴紫金山避暑,沐汤养身,以彰君臣一体之德。
话说得很好听。
好听到满朝文武都想把耳朵割下来。
神都现在是什么时候?
萧家刚被抄,六卫刚被杀出血,后宫刚被清了一遍,鹿台刚开工,锦衣卫刚满城钻洞。
这种时候,圣天子突然体恤百官,带他们出城避暑?
这话狗听了都要摇头。
可他们又能如何。
天子请你避暑,那是恩典。
你若不来,便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人,在这几日里死得有些多了。
所以他们来了。
不但来了,还一个个穿戴整齐,面带感激,仿佛真是沐浴皇恩,前来陪圣天子享受山中清凉。
沈孟白站在人群前列,银髮被山风吹得一丝不乱。
他望著陈陇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念头。
这昏君是故意的,故意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出城。
而且还特意只带了少量赎罪军、姜雪衣、皇后、几个宫人,另外就是他们这群百官。
他也不是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样,单纯是为了享乐,亦或是躲避什么。
这昏君,分明就是在钓鱼!
把自己这块明晃晃的龙肉,摆在紫金山这张大案上,然后等著那些饿疯了的狗扑上来。
至於他们这些百官?
沈孟白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恐怕就是这昏君特意拉来的观眾了。
可这种事又何其荒唐。
堂堂一个天子,居然主动把自己置身於兵灾凶祸的正面战场之上,何其不智,何其愚蠢!
可偏偏,放在眼前这位景安……永劫帝身上,竟又是合理得令人心中发寒。
因为这昏君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怕阴谋,他最是喜欢这些阴谋诡计不过。
他喜欢那些自以为躲在暗处的东西,举著刀扑到自己面前,然后被他一拳打成烂泥。
至於说,沈孟白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猜的这么准確。
还不是因为韦家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
他需要韦家试一试,神都诸家也需要韦家试一试。
这个披著天子皮的怪物,到底有没有极限。
三万禁军不够。
护龙卫不够。
那五万京营呢?
若是五万京营也不够呢?
沈孟白没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也是徒劳,真到了那个地步就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了。
而是该轮到外面那些节度使诚惶诚恐了。
陈陇忽然转身,看向他。
“太师。”
沈孟白上前一步,躬身。
“老臣在。”
“你说,五万京营,够不够劲?”
群臣呼吸一滯,这狗皇帝什么意思。
沈孟白垂眸,声音平稳。
他的三个儿子外加出色的孙子几日前便离开神都,眼下他孤身一人,反倒是没了什么束缚。
別管眼前站著的是人也好,是妖魔也罢。
他沈孟白倒是要看看,这位能做到什么程度?
“京营乃国之重兵,拱卫神都,非有圣命,不得擅动。”
“切……”
陈陇极其扫兴地咂了咂嘴。
“老太师,你这人实在无趣。你该懂的,朕脑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这种无聊透顶的琐事。”
圣天子的目光锁死在西方,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露出森寒的白牙。
“朕现在,非常期待。这种浑身血液都要沸腾的快感,远比任何极乐享受都要来得痛快!”
“先前那三万所谓的禁军,简直如纸糊般脆弱。他们甚至连让朕流一滴汗、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的资格也没有!”
“希望这五万京营,能是一群足够耐打的沙包。別像刚才那些连一瞬也撑不住的垃圾般,只会让朕感到噁心与扫兴。”
语毕,他微微停顿,隨即爆发出一种仿佛要將天地吞噬的灿烂狂笑。
“那便统统放马过来罢!!!”
“朕便是在这里等著,等著他们来挑战他们至高无上的神口牙!”
百官头埋得更低了。
有些人神色动容,眼皮子一个劲抽搐。似乎想要极力地向旁人传递什么消息,可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搭理。
楚顏站在御輦旁,神色温婉,像是没有听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姜雪衣则站在另一侧,眼神冷得像刀。
她看向群臣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仿佛只要陈陇开口,她就会立刻把这些人一个个拖下去,剥皮,抽筋,掛在行宫外的松树上风乾。
陈陇却没有再理会他们,他已经开始往行宫里走。
“汤池在哪?”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回陛下,在后山温玉宫,泉眼有三处,主池最大,乃太祖皇帝当年亲赐名为龙髓池……”
“龙髓?”
陈陇眉头一挑。
这名字符合圣天子的性格,够气派,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呀。
……
神都,韦府。
韦老夫人坐在堂上,手中佛珠转得很慢。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
大到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被刀一层层刻上去的。
可她的腰背依旧挺直,眼神也依旧硬。
韦家三代执掌京营左武卫,门生故吏遍布军中。自太祖以来,韦家便是神都武勛里的头面人物。
文臣有沈孟白,武勛便有韦家。
只不过这些年大衍重文抑武,韦家表面上低了沈孟白一头,可也仅仅是表面上罢了。
真要论刀枪兵马以及纸面上的实力,神都城里韦家说第二,其他人便不敢说第一!
此刻,堂下跪著一个风尘僕僕的军汉。
“老夫人,都探清楚了。”
“那昏君已携百官行至紫金山行宫,隨驾护卫不过赎罪军八百,另有宫中女官、內侍若干。”
“黄守忠留在皇城,韩铸也未隨驾,锦衣卫大半散在城中。”
韦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沈孟白也去了?”
“去了。”
军汉低头。
“群臣多隨驾。”
堂中一阵安静。
片刻后,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老夫人,会不会有诈?”
韦老夫人抬眼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韦家旁支的一位中年人,平日里也算稳重。可此刻被她看了一眼,竟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有诈?”
韦老夫人的声音很慢。
“当然有诈。”
“那昏君又不是蠢货。”
堂中诸人脸色微变。
这话听起来就很怪。
他们明明一直骂的是昏君。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人真敢把他当成蠢货了,毕竟蠢货,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內做到眼下这些。
韦老夫人重新拨动佛珠,眉眼不动。
“可有诈那又如何?”
“他出了皇城,这是事实。”
“他身边护卫不多,这也是事实。”
“紫金山距西山大营不过数十里,左武卫若尽起兵马,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围山,这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露出一点冷光。
“天下事,不是没有风险便能做。”
“而是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便只能做。”
堂中不语。
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趁著永劫帝不在,绕过锦衣卫耳目赶来的诸家旁支。
“永劫天闕徵调人力,今日要的是工匠佃户。萧家被抄,今日是萧家,明日便可能是韦家。锦衣卫满城乱窜,今日查的是宫里旧帐,明日查的便是诸家私兵、田亩、隱户。”
“你们以为还能等?”
“等到那昏君把刀磨利了,挨家挨户上门来问你们,他的钱去哪了?”
有人喉结滚动,这句话实在太嚇人。
但事实也是如此,更是他们眼下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韦老夫人看著眼前这些犹犹豫豫的人,冷笑一声。
世家大族就是这样,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狠狠鞭策他们一下,绝对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诸位,你们可是要知道,我韦家有兵在手,大不了不做此事,退守外镇,割据一方。”
“可诸家呢?你们有几个能走?”
“神都的宅子、城外的庄子、库里的银子、族里的子弟,哪一样不是拴在这座城里?”
她目光逐一扫过眼前各家代表,陈家、竇家、梁家、庞家,还有那些说不上名字的。
“韦家今日要做一件大事,你们若是还有胆气,还想保住祖宗基业,那便跟著。”
“若是不来的话,那也无妨。”
“等这昏君回城之后,诸位一个都逃不掉。”
闻声,堂中有人低声问:
“老夫人,若事成之后,当立何人?”
韦老夫人闭了闭眼。
“宗室里不是还有一个襄王幼子吗?”
“年幼,体弱,性子也温顺。”
“正合適。”
眾人顿时明白。
杀妖君,立幼王;清君侧,诛妖邪。
反正错的肯定都是那个永劫帝,只要把他杀了,再请宗室幼王登基,诸家仍旧是大衍柱石。
至於那个孩子能不能坐稳龙椅,对於他们来说这不重要。
韦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
“传信给庭芳,今夜整军,隨时准备听我號令!”
话落,她猛地站起身,一杵龙头拐杖,掷地有声:
“记住。”
“老身只给你们一日的机会,无论到时你等如何选择,明日老身都会发动攻势。”
“诸位,家族百年兴衰,在此一举!”
……
入夜。
紫金山行宫灯火如昼。
一盏盏宫灯从山门一路掛到温玉宫,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火龙盘在山上。
百官被安置在前苑,一个个坐立不安。
有的人装作赏景,有的人装作饮茶,有的人乾脆闭目养神。
只是耳朵都竖著,山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心口跟著跳一下。
沈孟白独坐廊下,望著远处灯火,手边的茶已经凉透。
相较於百官的坐立难安,此刻的他反倒是安定下来。
事已至此,无论后续如何,且看下去就是。
而且他沈孟白也不认为自己的那点小算计能够瞒过他人,更不认为他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当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就已经註定。
这很公平。
他算计了天子,天子便把他也摆上了桌。
沈孟白轻轻嘆了一声。
“妖魔啊。”
他低声道。
廊下无人应答。
后山,温玉宫內,热气蒸腾。
陈陇靠在龙髓池边,半闔著眼。
池水漫过他的胸膛,水面浮著一层淡淡白雾。
楚顏跪坐在池边,替他斟酒。
姜雪衣立在屏风旁,甲衣未解,腰间刀锋隱在灯影里。
大熊小宫女蹲在不远处,抱著一盘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眼睛时不时往池子里瞄。
热气蒸腾,渐渐將视线遮蔽。
隱隱约约里,好似可见天魔极乐,妖嬈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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