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妃暄已经赶了七天的路。
从崑崙余脉到神都,寻常人骑快马要走月余。
她用了七天。
九重天的修为摆在那里,日行千里不过是等閒。白天纵马疾驰,夜里以真炁代步,脚尖在山岗树梢上轻点,几个起落就是十几里地。
沿途所见,儘是末世光景。
流民塞道,饿殍横路,偶尔还能看到打著各路旗號的散兵游勇在官道上劫掠过往行人。
见到她一个孤身女子策马而过,有几个不长眼的想要拦路。
萧妃暄连马都没停,真炁外放,那几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巴掌扇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筋断骨折。
她连头都没回。
九重天杀这些人,跟踩死蚂蚁没什么区別,不值得分心。
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萧家。
三个伯父入狱,嫡母被囚,满门荣耀一朝散尽。
萧妃暄在春秋圣地修行十五年,早已將世俗的亲情看得极淡。
可淡归淡,血脉终究是血脉。
她能在崑崙雪峰上枯坐三月不动声色,可当那封三哥的亲笔信摊在膝上的时候,胸口里还是烧起了一把火。
那把火从崑崙烧到了神都,烧了七天七夜,越烧越旺。
想到那个被称为妖魔的昏君,想到萧家满门被囚的惨状,哪怕以她这般淡漠的修道人性子,此刻也是忍不住怒火翻涌。
恨不得亲手將那昏君手刃,以报血亲之仇,破家之恨。
进而了断尘缘,破除心魔,功行再上一层楼。
夜色中,神都城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了。
城墙上的望楼灯火稀疏,和她记忆中的煌煌帝都相去甚远。
萧妃暄放慢了脚步,站在一处高岗上,俯瞰前方。
然后她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大地在震,万马齐喑。
萧妃暄转头看向西方,龙首原所在的方向,火光冲天。
成千上万支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龙首原京营的方向出发,沿著官道朝东南方快速推进。
铁甲反射著火光,长枪枪尖闪烁寒芒,旗帜在夜风中翻卷,马蹄声和脚步声匯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萧妃暄的眸子眯了一下。
她顺著那条火龙的行进方向看过去,尽头指向的是东南面的紫金山。
狗咬狗了。
萧妃暄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有人造反了,而那个昏君不在皇城,在紫金山行宫。
难怪那些叛军不朝神都去,而是直奔紫金山。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跑到行宫里享乐。
不愧是昏君。
萧妃暄原本打算直接去皇城,一剑劈开宫门,找到那昏君了结此事。
可眼下局面变了。
她收住身形,在高岗上站定,冷眼看向远方。
数万大军围剿一个昏君,结果会如何?
萧妃暄升起了几分意趣。
她想看看,这个被人称为妖魔附身的天子,面对这些叛军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像一条丧家犬一样被人从行宫里拖出来砍了脑袋?
还是真如传言所说,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管哪种,对她来说都有价值吗,暂且观望。
萧妃暄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头,盘腿坐下。
九重天的感知如潮水般铺展开去,方圆数十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打算和那些大军接触。
哪怕以她的修为,死当然死不了。
可数万人的兵锋匯聚之下,人道气机交融,那股浑浊的煞气裹在一起,衝上来的时候也会让她不舒服。
像是一个洁癖症患者被人按进了粪坑里,噁心是真噁心。
没必要。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看就行了。
况且,她也不认为那昏君能扛得住五万大军。
笑话。
就算他真是妖魔附身,什么样的妖魔能一个人打贏五万精锐骑兵?
那些是韦家数代人养出来的嫡系京营,不是那些被沈孟白渗透得千疮百孔的花架子禁军。
真刀真枪的野战精锐,骑射步战样样精通,在边境上跟北元蛮族硬碰硬过,不是吃素的。
就算传言他真的打穿了三万禁军,可野战和宫內械斗能一样吗?
三万步卒和五万铁骑能一样吗?
萧妃暄冷笑一声。
就算以后真的有妖魔能做到以一敌万,眼下也还不到那个时候。
天轨回潮才刚刚开始。
那些真正恐怖的存在,还远没有甦醒。
她安心等著看好戏。
……
夜幕下,火龙席捲。
五万铁骑如洪流般涌过龙首原,官道两侧的庄稼地被马蹄践踏成烂泥,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夜空。
为首的中年人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全身甲冑,手持一柄丈八长槊,面容沉毅,正是韦庭芳。
三十二岁,武道七重天的修为,在京营中素有铁槊將军的绰號。
前锋斥候纵马折返,在韦庭芳马前勒韁。
“將军!前方十里即是紫金山,行宫灯火可见,未发现大规模伏兵!”
“山上守军情况?”
“据探,天子仅携赎罪军八百余人驻蹕行宫,另有百官隨驾。禁军主力留在神都城中,未见跟隨。”
韦庭芳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百人。
就八百人。
他原本以为天子出城是有所准备的,至少也该把禁军带上护驾。
结果就带了八百赎罪军?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韦庭芳没有多想,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抽出长槊,高高举起。
“全军听令!”
“目標紫金山行宫!”
“清君侧,诛妖邪!”
“衝锋!”
五万铁骑轰然应喝,声浪卷过原野,把夜空中的星子都震得一颤。
马蹄声骤然加速,大地剧烈颤抖,火龙加速朝紫金山方向捲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
天亮了。
不是日出。
而是有什么东西从紫金山的方向升了起来,绽放无比耀眼的光芒。
继而像是一颗燃烧的流星,拖著长长的金色尾翼,划过夜空。
光芒刺目,灼得最前排的骑兵不由自主举手遮眼。
“什么东西!”
韦庭芳猛地勒马,仰头看向天空。
那团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五万铁骑的衝锋势头被这从天而降的异象生生逼停,前排的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后排的骑兵互相撞在一起,队列大乱。
所有人都仰著头,看著那道金色的流星。
韦庭芳死死盯著那团金光,瞳孔里映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赤金身影。
心里升起一种无比荒谬的感觉:
“我韦庭芳何至於此……”
然后金光坠落。
直直地,从天上,砸了下来。
砸在了韦庭芳所在的位置。
轰!!!
大地炸开。
以坠落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地面整个塌陷下去,泥土、碎石、草皮被一股骇人的衝击波掀飞到半空中。
最近的十几匹战马连同骑士一起被气浪掀翻,人仰马翻滚出去几十丈远。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五万大军的阵型从中央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战马嘶鸣,士卒呼喊,铁甲碰撞,到处都是被掀翻的人和马。
“將军!將军呢!”
有人在喊。
“韦將军在哪里!”
尘土渐渐散去。
坠落点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深坑,直径足有数丈,深过膝盖。
坑底站著一个人。
赤金甲冑,龙纹战冠,赤金大氅沾满了泥土和血跡,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陈陇站在坑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靴底下踩著一坨碎烂的东西,铁甲、血肉、碎骨混在一起,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了。
只有一柄断成两截的丈八长槊滚落在坑边,槊杆上还缠著半截韦字旗。
“嗯?”
陈陇抬起脚,看了看靴底那坨不明物体,皱了皱眉。
“好像踩死了个什么东西?”
他甩了甩靴子上的血泥,抬起头。
五万铁骑就在他面前,火光映著铁甲,长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算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既然朕现在已经到来了,那就——”
“开杀吔!!!”
圣天子的一双铁拳猛地攥紧,骨骼爆鸣声竟犹如九天惊雷般轰然炸响!
在这股足以吞噬天地的恐怖魔威面前,那五万大军所匯聚的军阵杀气,竟瞬间被碾碎得如稚童般可笑。
这一刻,他已不再是那人间的帝王,而是那要將这世间一切生灵统统绞成肉沫的——
终极破坏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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