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甬道。
老谢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红木的,漆面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老爷,陈大夫来了。”
“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柔弱女子的声音。
老谢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大夫,请。”
陈伯走了进去。
江池跟在陈伯身后,进入房间,江池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房间很大,但光线昏暗,窗户半掩著,只透进来几缕灰濛濛的光。
靠墙的红木架子上摆满了药瓶,地上散落著几件衣物,空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药,是脂粉,混在药味里,腻腻的。
床在房间最深处,帷幔半垂,遮住了大半张床。
床前站著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一根白玉簪子挽著髮髻。
她的脸上带著愁容,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
但即便是这样,也掩不住那眉宇间的风情。
她的眼睛很亮,鼻樑很高,嘴唇丰润,皮肤白得像瓷。
这种女人,站在那里就是风景。
但她的眼神不对——不是焦急,不是悲伤,是在打量。
她看了一眼陈伯,又看了一眼江池,然后低下头,退到一旁。
韩少君站在床的另一边,眉头紧锁,手指在袖子里攥著。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没有说话。
陈伯走到床前,掀开帷幔。
床上躺著一个老人,头髮灰白,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
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枯瘦,青筋凸起。
这就是寧阳城城主——韩千秋。
陈伯坐下来,搭上他的脉。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老城主粗重的呼吸声。
那女子的目光在陈伯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江池身上,然后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韩少君忍不住开口。
“陈伯,我爹怎么样?”
陈伯没说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手指在老城主的手腕上按了很久,换了几个位置,又翻看老城主的眼皮,看了看舌苔。
韩少君又问了一遍。“陈伯?”
陈伯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少城主,之前开的药,可按时服了?”
韩少君点头。
“按您的方子,一日三剂,从未断过。”
陈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就怪了,按脉象,毒不该这么重。”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药碗,闻了闻,又放下。
“少君,把近两日的药渣拿来我看看。”
韩少君的脸色变了。
“您是说——”
“现在还不能確定。”
陈伯打断他,“先看药渣。”
韩少君转身对门口的老谢说。
“去,把这两日的药渣拿来。”
老谢点头,快步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那女子站在一旁,低著头,手指在袖子里绞著。
江池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掠过,从韩少君身上掠过,从床上的老城主身上掠过。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老谢很快回来了,手里端著一个小瓷盆,里面是煎过的药渣。
陈伯接过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拨开,一样一样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样药材都拿起来闻一闻,放在嘴里嚼一嚼。
韩少君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陈伯抬起头,看著韩少君。
“少城主,这药不对。”
韩少君脸色一变。
“哪里不对?”
“这两味药不对。”
陈伯把药渣放下。、
“这已经不是治病的药了。”
房间里更安静了。
韩少君没说话,那女子也没说话。
江池站在门口,看见韩少君的手在发抖,整张脸杀气腾腾。
“谁经手的药?”
韩少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谢上前一步。
“回少君,是老奴亲自经手的,从陈大夫开方,到抓药、煎药、送药,都是老奴一人经手,从未假手他人。”
韩少君看著他。
“你確定?”
“老奴確定。”
韩少君没再问。
他看著老谢,看了很久。
老谢低著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陈伯站起来。
“少城主,老夫先回去,药方需要重新开,这几日,老城主的药,老夫亲自煎,我会派人送来。”
韩少君点头。
“那有劳陈伯。”
陈伯带著江池往外走。
那女子忽然开口。
“陈大夫——”
声音轻柔,带著哭腔。
陈伯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
她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城主他……真的能治好吗?”
陈伯看著她。
“老夫尽力。”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江池背著药箱,跟在陈伯身后。
在穿过甬道时又看见那个头戴各色大花,拿著树枝迎风猛甩的人。
江池扭头多看了两眼。
陈伯便出声提醒。
“不该看的別看。”
江池点头,隨即紧贴了陈伯两步。
两人刚一出城主府,迎面就走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条大汉。
他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胡茬,看著就像个糙人。
但他穿的可不是糙人的衣裳。
一身墨蓝色锦袍,腰系白玉带,脚蹬黑面官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锦衣华服,下巴微抬,眼神里带著惯常的倨傲。
大汉看见陈伯,脚步一顿,隨即拱手。
“这位就是鹤年堂妙手神医,陈郎中吧?久仰久仰。”
陈伯停下脚步,还礼。
“不敢。阁下是——”
“赵天罡。”
大汉咧嘴一笑。
“寧阳城副城主,老城主病重,城里的事暂时由我代管。陈大夫,老城主的病,可要劳烦您多费心了。”
陈伯点头。
“原来是副城主,失敬失敬,老城主的病,老夫自当尽力。”
赵天罡看了一眼陈伯身后的江池。
“这位是?”
“药铺新来的伙计。”
江池微微頷首。
赵天罡没再多看,拍了拍陈伯的肩膀。
“陈大夫,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赵某在寧阳城,说话还算数。”
说完,便大步流星往府里走。
在他身后的倨傲男子没跟上去。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著陈伯,又看了一眼江池,嘴角扯出一丝笑。
“陈大夫,我爹的话您听见了。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他顿了顿。
“但是——治得好,有赏。治不好,您可担待不起。”
陈伯点头。
“赵公子放心,老夫定当竭力!”
赵鸿又看向江池,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伙计?听说你功夫不错?刚来寧阳就杀了两名闯药铺的山匪?”
“公子误会了,那两人是服毒自尽,並非在下杀害。”
赵公子瞥了一眼江池。
“哦?那早上的那五名人呢?別告诉我不是你的手笔?!”
江池脸色一变,脑中飞快思索。
当时处理那五人时,自己可以肯定绝没有人发现。
但眼前这个赵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除非人是他派的。
想到这,江池猛然抬头。
正瞧见赵鸿阴惻惻的眼神。
瞬间,两人四目相对,杀意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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