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还逸的身穿,是脱了衣服全身扫描的那种还原度。
倒不是因为他是变態,而是由於2036年的扫描技术存在一定的技术缺陷。
如果只扫部分躯体,游戏內置的ai无法获知准確的身体数据,不能以內置的人类成长计算公式逆推出十三岁的白还逸该是什么模样。
——白还逸判断,与夏仟差不多的年纪,更好接近她。
事实上,得益於这个小心机,他和公主殿下在认识的前几年確实互动频繁。
豆蔻年华本就是女孩子一辈子中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加上与白还逸拥有相似的悽惨身世,聊不完的共同话题,少年少女之间的距离自然飞快拉近。
至於白还逸能被前女友忽悠著当赛博鸭的建模在这过程中起了几分效用,就不得而知了。
...
可这种高强度的互动在周慕到来之后,戛然而止。
周慕是夏仟母亲的么妹,只比夏仟年长八岁。
在叛乱发生之际,她正在滇南之地修养身体。
周慕年轻时发了一场高烧,腰部以下瘫痪不说,人也落得长不大的毛病,外表永远地停留在少女时的模样。每至冬季,腿部常生冻疮,痛痒难忍。落雪之前,她会启程去南方避寒。
而那场叛乱,就在元祚之日。
她倖免於难,等收拢南方的夏朝余部,与夏仟匯合,已经是叛乱发生后的第三年了。
那时候,夏仟这头的义军统制们仗著公主殿下年岁不大,常常自行其是,夏仟手中的权力被逐渐架空,要不是白还逸在军中大放异彩,与她遥相呼应,情况还要更差。
可这一切在周慕到来之后便发生了变化。
周慕是白还逸之前在小说里常常看到的那种慧极必伤的人。
她涉猎广博,擅经纬纵横之术,通晓兵家虚实奇正,甚至天文地理方面也是有问必答。
匯合后,瞅著夏仟的局面,周慕很淡定,给足了夏仟这头义军充足的尊重,常常诚恳地在军略方面给夏仟这边的义军话事人们提供一些整军建议,还推动两军联谊,加深来往。
等两边的兄弟们都混熟了。
就一起与大虞军打了几场仗。
这打著打著,夏仟这头的义军军士们是越打越少,而周慕那边义军规模却逐渐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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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等夏仟反应过来时,那些熟悉的统制面孔,已经全部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包括白还逸。
前者们都死在了战事中,而后者则是被周慕调去作她的亲兵统制。
別小看这亲兵统制,周慕手下这亲兵不过两千人,却是她那头义军中装备最精良,战力最猛的精锐。
白还逸这个空降过去的哪里能服眾?
他还记得这个时间点的游戏剧情,上一场战斗才刚结束,下一场又开了,全是同僚之间的军中对擂,好傢伙,技能按到手疼,游戏时间过去了足足一个月才把这些异世界黑皮体育生们给踹服帖了。
然后便是行军,战事,扩军。往復循环。
等白还逸回到义军驻扎的明州大本营,已经是一年后,夏仟就跟今天似的,硬邦邦地杵在周慕的轮椅旁欢迎他,模样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也不偷偷对他笑了。
这让当时电脑屏幕前的白还逸颇觉遗憾。
不过他倒是对周慕没有任何怨言,这夏仟小姨妈他是佩服的很。
她算无遗策,匯合后败仗的次数是屈指可数,而且最重要的是,周慕没什么武艺,战事繁重时正值寒冬,她身患顽疾,还能隨军以身作则督军。
在白还逸的记忆中,那段剧情周慕由於身体的缘故吃了不少苦头,面上总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等春暖花开时,胜局已定,周慕才先行离开军营,回到后方。这样一来,加上踹体育生的操练时间,周慕和白还逸相处了整整一年。
在那之后,周慕与夏仟形影不离,白还逸过了一段无聊的游戏时光,每天除了整军还是整军,忙著揍体育生,难与夏仟见上几面。
在周慕的操持下,义军与大虞迎来了一段为期一年半的和谈、拉扯、虚与委蛇,获得了宝贵的发育时间。
等战事再起,白还逸便正式带著已是万人的周慕亲军,在周慕的安排下,自成一军。
在这之后,因为同为战事的將领,才又与夏仟来往稍稍密切了起来。
所以,造反义军能成事,跟夏仟和白还逸这俩都会夏家沸血术的王牌打手有关係,但不多。
全仰仗夏仟亲爱的小姨妈运筹帷幄。
而私下里,白还逸一直称呼周慕这位奇女子为...
“周先生。”
月白很冷,
周慕的唇色浅淡。
她听见白还逸的声音,轻轻点头以示回应,手来回摸著膝盖上的皮裘,也不抬头看他们,也不作声。
夏仟见状站不住了:
“姨母...您怎么来了?”
周慕瞅了眼她:“...围剿藏身於太监宿舍中的余孽时,军士疏忽,漏了一条鱼儿。好像是往这边来了。”又抬头看著两人身后的阁楼,视线落在两人刚才『幽会』的围栏旁:
“我路过时听见你大呼小叫的,所以才来看看。”
说来奇妙,周慕的身体停滯发育,音色也是温吞软糯的少女嗓子,可语態却持稳,不紧不慢,带著上位者的压迫感。
而夏仟音色是清冷的御姐音,身材成熟傲人,可每每与白还逸说话时,都秉著一副软糯温吞的少女语態。
姨甥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了这话,夏仟本还紧绷作一本正经神態的表情瞬间破功,整个脸飞速变红,然后转紫。
隨后,恶狠狠剜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白还逸。
白还逸:?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著周慕的生平事跡,略带疑惑地看了眼夏仟。
夏仟瞅著他这模样,好像是认输了,垂头使劲儿盯著鞋面,沉默了两息,才结结巴巴回道:
“我...刚才好像看到那漏网的贼人了...所以才高声出言喝止...对,就是这样...”
周慕点头:“原来如此。所以,是你来,还是还逸来?”
夏仟:?
下一瞬,白还逸挑起了眉头。
他感觉左侧的面颊上有轻微的刺痛感,那不是皮肤的切实痛觉,倒像是一种虚幻的神经痛。
隨即,一个念头玄而又玄地钻入他的脑海
——自己正被人死死盯著,那种神经痛来源於对杀意的感知。
他转过头,就在这时,三人所处阁楼门前五丈距离的阴翳处,晃出了匹刀光。
一道身影钻出阴翳,骤然掠来,那人左臂外侧明显有伤,还在渗血,却不管不顾,刀光迅猛,將月色弹起,映在那人的脸上,满是愤怒与癲狂!
嗤啦!刀隨身至!
一息,伴隨著两次踏行於地落脚之声,已来到了三人两步范围內!
这一剎那,借著月色,白还逸竟是清晰地看见了那人满是血丝的眼瞳与眼瞳中映著周慕纤细的脖颈。
那是对方即將落刀的位置。
与此同时,对方的手臂迅速膨胀,几乎来到了成年人大腿粗细。
念头闪来。
——缠龙臂术。
与力量属性掛鉤的秘术,常见於虞军中崔姓世族族人,使用时可以膨胀手臂肌肉,短暂地將力量数值翻倍。
故而崔家人常被用作重骑兵的箭头,在战场上是很难搞的敌手。
此时此刻,眼看这刀锋距离周慕越来越近,白还逸本该焦急的,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古井无波,异常平静。
在这个间隙,竟然还抽空看了一眼周慕。
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在望著他了。
两人对视,
这瞬间,某段cg画面陡然钻入了白还逸脑海。
——
某次捉对演武后,名为夏仟的少女擦著额头的汗水,借著动作掩饰偷偷瞥向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身影的视线,隨后,她努力板著个脸,双手抱胸道:
“血,水之质,善下而利物。今使之沸,逆其性。逆性者,暴起而难久。
是故,迅雷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吾身非雷雨,安能久处沸腾乎?
然应机而发,当其时也。不御天行,反御其身。此之谓...”
——
『沸血。』
砰!!!
刀光斩碎月华!
漏网的鱼儿与白还逸擦肩而过,他投来一瞥,无声狞笑。
是得逞的示威。
啪!一脚踏在地面,牛皮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裂帛之声,捲起汹涌而来的血腥味,拧转刀势,迅猛地割裂空气,向白还逸腰肋斩来!
可还没等挥出这一刀,他眼瞳中陡然泛起一丝茫然,好似没站稳似的趔趄两步,膨胀的右臂迅速萎缩,杵在白还逸身侧,身形晃了晃。
噗通一声崴倒在地。
咕嚕嚕,头颅与脖颈分离,连著喷涌而出的热血,拉出条血色绸缎,摔出好远。
白还逸瞳孔紧缩,望著尸体,不知在想什么。
而周慕和夏仟则是齐齐侧眼看向他腰侧的刀。
刀柄上,摁著一只手。
白还逸的手。
哐当!反射著月辉的半截断裂残刃坠落在地。
另外一半,还在尸体手中握著。
...
两息的沉默,地上的血汩汩流淌,隨后姨甥二人反应各有不同。
周慕看了会儿白还逸的手,挪开目光,又去抚摸自己腿上的皮裘了。
而夏仟眼中绽放光彩,眼睛眯作两轮月牙,好像有些得意,隨即在瞥见周慕的动作时,光速收敛神色。
伴隨著她们的动作,白还逸將注视尸体的目光挪开,低头
——视线中,手背皮肤赤红,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灼热了不少,与此同时,体內分明有股热流循著一条『通道』在高速地奔涌,白还逸隨即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內息与经脉。
然后,隨著他的呼吸平稳,沸腾般的內息平復下来,肤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正常。
他眼色错愕。
太慢了...
来人速度极快的一次偷袭,在自己肾上腺素分泌的剎那,落在眼中就像是慢动作。
太快了...
自己拔刀,挥斩,断刀,保下周慕,然后翻转刀刃,顺势一刀把那人的头砍了。
快得只有一声“砰”的巨响。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刀刃已经入鞘了。
不是技能释放。
在他意识到自己得杀死贼人的瞬间,手自然而然地就动了起来。
即便穿越了,即便此前是隔著屏幕用滑鼠作拙劣的回合制战斗,可这千锤百炼的身体和脑海中已经形成潜意识的战斗直觉无法说谎,它带来了不需要思考便能出手制敌的神经反应与肌肉记忆。
甚至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给他的震撼也只能停留在思绪层面:
——啊,我把他杀了。
仅此而已。
自己的情绪,依旧古井无波。
周慕摸了两把皮裘,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偏头看向滚在一丈远,即便死了还茫然地注视著他们的头颅。
她眯著眼辨认对方的脸,开口道:
“崔家人,中品武夫。可惜了,崔家家主已经归降,看来这是个冥顽不灵的主战派。
秘术上中下三品,共九重天。他的缠龙臂术內息已登上四重天之境。领千骑,用內息引导军阵中的所有武夫,形成军阵。可以与两千骑衝杀,且不落下风。”
周慕垂眼,又摇头:“可惜了。”
白还逸扫了一眼周慕的脖颈:“不可惜。”
周慕头也不抬:“油嘴滑舌。”
白还逸嘴角一抽:“这话可真没有道理。”
他真砍了你你就乐意了是吧?你什么地位,他什么层次,你这未来女相公把自己的脑袋拴裤腰上搁这儿跟我玩爱惜人才的戏码呢?
现在又没有外人,跟我演什么二人转呢?別闹。
周慕瞥了白还逸一眼,转移了话题:“...好了。此间事了,稍后我遣人来处理尸体,我们走吧,今夜还有庆功宴,少不得你们二人。”
夏仟和白还逸同时一愣,两人悄悄对视。
夏仟硬著头皮说道:“姨母...我和还逸还想去...”
周慕摸皮裘的动作一顿,嘆了口气,打断了她:“...去吧。”
夏仟:“那个...额?什么?”
“...你许久没回来,不免睹物思情,想要到处看看。还逸与你一起,我也放心。至於庆功宴,我会安排推迟至明夜。不管你们要去哪儿,三更之前,你得回府。我会等你回来再睡。”
白还逸眨了眨眼,听著周慕这段话,感觉有些微妙。
夏仟懵了片刻,揣摩著周慕的言外之意,脸色变红,转紫。紧接著,她又使劲儿剜了眼白还逸,才行礼道:“那我们就去了...”
“嗯。”
夏仟逃一般的闷头往阁楼的西侧衝去,白还逸只能赶忙跟上。
大概迈出了十几步,白还逸又感觉自己的后脖颈传来传来了那种熟悉的『注视感』。
却与刚才的袭击不同。
如果说杀意会让人產生一种虚幻的刺痛,那么这次则像是羽毛轻轻瘙在他的后脖颈,带来一阵迷濛的瘙痒。
他偏头看向身后。
周慕的轮椅还在那儿,月轮腾挪,白还逸只能看到她腿上铺著的火红狐裘,上半身则隱没在阁楼屋檐投下的阴影之內,看不真切。
身前,尸体的血已经流到了轮椅之下,周慕也不避讳,任由血液沾染木轮。
...
白还逸又看向地面的尸体。
周慕觉得可惜也合理。
秘术內息练到了四重天,武夫中境,领兵作战,几乎一人便能抵千骑。
在这个低武世界观中,怎么说都算是头部战力了。而且,看上去还挺年轻,才二十出头的模样。
白还逸转头,隨夏仟离去。
...
他在第八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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