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之下,月色寂然。
周慕眼瞅著白还逸和夏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直到此时,一道身影才从七丈远的夜幕暗沉之处走出。
是个女人,身穿束腰襦裙,头顶著大户人家婢女多见的双蟠髻,髮丝之间编著小辫子,上头点缀莹莹几粒珍珠。
衣袍却染血。
她拎著个匕首走到了周慕身后,先是望了眼白还逸方向,两眼眯成两条缝,即便为淡顏系的长相,笑意却端是旖旎。
“白將军果真武运昌隆,沸血术估摸也有八重天之高了,比我还高一重哩。”
周慕望向白还逸离开位置的反方向,那里遥遥传来隱约呼喝。
“方才漏了几条鱼出来?”
“一条。”婢女將匕首收起,刀刃的形状赫然与地面尸体手臂的伤口相符。
说完这话,婢女保持著眯眯眼,眉头却是挑起,瞅了眼周慕,迟疑道:
“...也可以是两条。”
周慕偏头瞅她。
婢女挠了挠脸:“哎呀~娘子,我这不是寻思你还想寻个由头去见见...”她略作停顿,接道:“夏仟小娘子嘛。”
这女人名义上是周慕的贴身婢女,实则为她於滇南之地收服的高手,赐名葵儿,军中所有人都称呼周慕为周先生,夏仟唤姨母,只有她还是按照初遇时的称呼唤她作娘子。
一些周慕不好出手的脏活基本是由她来处理。
周慕转头,扶著轮椅扶手:“隨他们去吧,今夜事了,我们回府。”
葵儿诧异,恋恋不捨地望了眼白还逸离开的方向:“不是要住进皇城么?”
“不住了。”周慕皱眉,在鼻子前挥著小手:“儘是些血腥味,难闻。”
葵儿默默看向地面的尸体,又瞅了瞅已经浸润轮椅木轮的血。
她伸手推著轮椅,离开这片血泊,慢吞吞地走著,直到血腥味淡了很多,才忽得说道:
“娘子,你当年不让我杀白还逸,现在回想,果真是看人极准哩。”
周慕没有回应,如常抚摸著腿上的狐裘,像是没听见。
葵儿咋摸著嘴:“沸血术这夏家不传之秘,竟然被夏仟小娘子传给了一个外人,可娘子不仅容下了他,还为他扫除异议,將一手拉扯起来的亲军赠他,而后短短几年,更是暗中助他一路来到武將之首。”
周慕应道:“他是最好的选择。”
葵儿见周慕接茬了,脸色一喜,凑到她耳旁:“为什么白將军是最好的选择?”
周慕又瞅她。
葵儿假装看不见,迅速低语:“我想啊,夏仟小娘子如今尚且有些蒙昧...恐难当帝位,不如,由娘子暂代?再加上白將军,你们一个主內,一个主外,大夏必然重回繁盛哩...”
她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突然住嘴。
太安静了。
不知何时,周慕那已成惯性的舒筋活络的推摁动作停了下来。
葵儿额头渗出汗珠,僵硬地偏头看向周慕的脸。
后者望著她,神態古井无波,眸光淡然。
葵儿扯嘴:“...娘子?”
周慕不应。
葵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葵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娘子饶命!”
长久的沉默。
葵儿额头的汗水噠噠滴落在地。
隨后,她听见了一声悠长嘆息。
手指摩擦狐裘的动静再次响起:
“葵儿啊...你说...我这身子还能治好么?”
葵儿跪地,面色苦闷,答不出话来。
周慕垂著眼帘:“葵儿,你不妨想想,我若是成了女帝,南面迷境的事儿谁来管,你,还是仟儿?
姐姐托我照料仟儿,可不是叫我將她往火坑里推。当年那场叛乱,仟儿已死了一次,是姐姐拿先帝赠来吊命的『物件』才给仟儿换了条命出来。
我不能辜负姐姐,我也不能叫仟儿再死第二次。而且...仟儿对还逸有意,还逸也將她看护得极好...这就很好。
我已是个废人,迷境这些事儿,就不叫他们操心了。”
葵儿闻言急促地喘气,终是忍不住沙哑道:
“可那『物件』是先帝许给娘子治身体用的,他骗了娘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娘子用...”
周慕不应,只是抬头看向隱於云靄间的云中阁。
葵儿的嗓音夹杂著血腥味,幽幽徘徊、消弭。
月轮再次浸入云靄,也叫她的面容一同隱没在了夜色之中。
——
迷境卷宗陈列的密室果真如夏仟所说的那样隱秘,不可能被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宰了的篡位者所察觉。
因为它藏匿於皇城东北角宫女太监如厕的茅房地下。
进入方式是一旁紧贴城墙的狗洞,狗洞还被一块覆著青苔的石块压著,只露出一个拳头大黑漆漆的口,从外头看像是老鼠洞。
人嫌狗厌的地脚。
白还逸都惊了,这也太隱蔽了吧?
先帝你真不怕哪天查阅卷宗时化粪池炸了把自己和那些视为秘辛的卷宗一起给扬咯?
而且这能钻?
隨后她便见夏仟一脚踹翻石头,拍了拍手,俯身便钻了进去。
白还逸:......
他立马矮身跟上。
这洞逼仄,供一个成年人俯身通过已是极限,白还逸用良好的柔韧性缩紧了躯干,才勘堪而入。
可刚开始爬,他便抓住了夏仟的脚腕。
然后,肉眼可见的,夏仟絳红色裙摆下裸露出来的一截白丝...额,膝裤所紧紧包裹的小腿,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其实在参与製作自家游戏之前,白还逸一直不理解市面上那些古风世界观背景的女性游戏角色腿上为什么统一穿著白丝。
后来他发现那玩意儿並非不尊重歷史的现代元素堆砌。
膝裤是古代的贴身衣物,材质是质地纤薄的罗,无腰无襠,穿著时需要用带子在膝盖处绑缚固定,似一层白纱紧紧裹在皮肤上。
被阳光或者烛火的光线打上去,腿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光辉,粉白肌肤若隱若现,膝裤与皮肤交界的位置勒出浅浅的凹陷,泛红。
乍一看,可不就是白丝么?
对此,白还逸的评价是:好文明。
只是光线晦暗异常,无法辨认出罗质纹理,只能依稀看到夏仟的小腿形状。
...
所以,为什么不爬了?
白还逸疑惑抬头。
然后,紧绷著襦裙的饱满的心形弧度撞入眼帘,占据了整个视野。
他眨了眨眼,意识到不妥。就要抽身而走,让夏仟后入,自己在前。
下一瞬,脚腕脱离了他的手掌,向前爬去。
几乎听不见的嘀咕声传来:“我分明记得小时候很宽敞的...可以供两人並排钻的...现在怎么这么挤...”
白还逸:......
你的发育进度你自己不清楚么...这九年游戏时间,光是建模都换了六茬,皮肤更是有三十八套之多...不是,你个造反义军的旗帜人物,哪来这么多钱买布啊,虽说那些布料都不是贵的,但你是真不怕同僚背后蛐蛐你不知节俭。
誒,等等。好像在有外人参与的cg中,她总是固定的几套皮肤。
“...你...不准抓我的脚腕...”
白还逸將手再次从夏仟的脚腕上挪开。
对於夏仟而言,这可能只是大仇得报当夜的一次荒唐的『冒险』。
跟白还逸独处,她大可以放下自己作为公主的身段,释放天性,这是难得的放鬆时刻,且以后都很难有机会復刻。
——明天开始,她便要在周慕的安排下学习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女帝,这可比反贼难做得多。
然而,白还逸与她不同,他要赶在斩杀前去调查迷境——源泊,
所以他著急,恨不得推著夏仟的屁股前进。
退一万步来说,倘若真的被斩杀,不穿回去而是直接进入二周目,那也意味著他要在四十分钟后直面出生点,也就是源泊本体了。
白还逸还记得游戏的开局cg画面——甦醒在源泊后,那诡譎的『出生方式』,以及更为诡譎的『离开方式』。
即便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压抑。
一周目既然有斩杀线...那二周目呢?
他不是怕死的人,但无法接受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一周目为什么会被斩杀,他一定要搞清楚。
所以白还逸要催一催夏仟,不能让她继续悠閒下去。
方法是...
“抱歉,看不真切,我以为你已经开始爬了。”
果然,下一瞬,夏仟爬了起来,速度飞快。
白还逸暗笑,跟上。
...
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前往迷境卷宗密室的路途远比白还逸想像得长得多。
狗洞有著向下15°的坡度,蜿蜒,几乎无法辨別方向,隨著深入,氧气逐渐稀薄。直到某个位置,夏仟突然停了下来,洞分明还在延伸,可她却伸手在身旁的泥土里扒拉著,直到眸光一闪,拧动某个机关。
身侧的土壤裂开,夏仟跳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甬道,依旧逼仄,依旧狭窄,需要躬身而行。
——【00:31:37】
甬道依旧很长,矮小狭窄,走不快,两人左转右转,白还逸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在兜圈子。他暗中算了算,按照刚才的蠕行距离,这会儿也该离开了皇宫的范围。
时间,还在流淌。
他额头不由渗出汗珠。
——【00:12:21】
终於走出了甬道,来到一间像是地牢的四方形石室,头顶的天窗柵栏渗入惨白月光,地面堆了一层厚实的浮灰。
两人脸色通红,都满头大汗。
白还逸是被斩杀线倒计时给赶得。
而夏仟是被白还逸握了五次脚腕,扶了七次腰给催得。
夏仟躲避著白还逸的视线,自顾自去一旁摸著墙摆动机关,而后者却是抬头望向天窗迅速道:“我们应该来到了皇宫之外,当时你定然不是在皇宫內逃脱的,所以是不是有另一条作为出口的来路才对?”
夏仟灰头土脸地摇头:“我当时晕在了石室,等回过神来,已经在外头了,不久...护送我的禁军伯伯也死了。”
说著话,地面发出微微的颤鸣,墙壁裂开了一道门,门后传来檀木、芸香草、以及灰尘参杂在一起的复合气味,隱隱有些陈腐。
夏仟神態振奋,邀功似地转头看他。
白还逸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入门內。
夏仟一愣,低头借著月色瞥了眼自己襦裙侧的黑手印,这才跟了进去。
门內別有天地,
——还是一间石室。
不过,与刚才只余四壁的外石室不同的是,这里陈置著八列精美的檀木书柜,环绕著一张空落落的桌案。
书柜很精美,上头陈列的卷宗却很少,有的放置著几摞厚实书册,有的只零星一两册。
身侧之后的夏仟摆出了思索的神色,好似在回忆关於源泊迷境的卷宗到底在哪架书柜上,白还逸却直接往藏书最多的那列走去。
相比其他迷境而言,源泊的位置更好探查,军事战略层面上也更加重要。
果然...
书脊上有字,字跡娟秀,有些眼熟,可当下白还逸著急的很,没有多想,只是借著月色迅速扫了过去:
《源泊秘辛——奉山裂谷外的村镇变迁》
搜集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源泊秘辛——志怪杂谈》
那些传说都是说书人口口相传,编的成分居多,只能当话本听,没用。
...
很快,他眼睛一亮,在书柜中段抽出了册卷宗,
封皮上书:《源泊秘辛——探寻记录》
掀开,书页里头夹著的芸香草叶片已经腐败,纸张潮朽,字跡难辨。
白还逸顶著满头的汗水將黏在一起的书页分开,只看了几行就通过內容认出了这竟是夏仟父亲手书。
——与其说是探寻记录,倒更像是本日记。
而这个过程,夏仟察觉到白还逸今晚状態不对,也不说话,只是望著他略显紧张的表情,无声凑过了来。
凌乱的狂草显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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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山裂谷此处的迷境常被世人称为——源泊,具体由来却无从考究。
大抵是周边村民口口相传的。
可惜,奉山裂谷非我舆图所及,乃西夷教国东部边陲,故而不好遣人探查。
我叫人去翻了百余年前跟西夷交兵的旧文书——或许当年行军时军士进去搜寻留下的记录?
...
这地儿分明兵家必爭!怎么不论敌我,都他娘地要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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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还逸看的飞快,即便如此,目光还是不由在『他娘』二字上微微停顿。
早先听说夏仟他爹不喜朝政,就爱舞枪弄棒,现在来看,真...是个妙人。
可隨后,下一页,却是瞳孔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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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起,西夷竟是直接退了兵,將奉山裂谷方圆千百里地拱手相让。
呵,有眼色。
奉山裂谷当真神异!
谷里生机勃勃,珍稀药草抬眼便是。周围村子的民眾,也都依仗著地形,以採药为生。
听药农所言,里头有不少都有些別致功效...別致,真別致,得多带些回宫去...哈哈,妤娘肯定得喜欢得紧。
药农劝说夏军斥候不得深入,在裂谷外围採药最好?
呵,怎么就不得深入了?
我早遣了一队斥候进去,算算时间,今日也该回来復命了。
...
又过了三日...十来个军中好手音信全无。
为何不来復命...?
听说有位老药农想要进言。
他鬚髮皆白,没有分毫杂色,看样子是个高人,当有些见解。
...
哈哈,他娘的,这老不死的竟是来劝我『可以料理后事』了!?
採药人三日不归,就当是死了罢?药农打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进入奉山裂谷三日后还能活著回来的人??
那裂谷还能吃了人不成?狗屁不通!我当即遣三百精锐入谷搜寻。
依旧过了三日...
此前进入的,加上后来进去的,一共三百余人,怎么...没一个出来復命啊?
莫非...裂谷之西別有天地,或是从西侧出口逃脱,隱入西夷?
...
三百甲士,携一月之水粮,装具齐备。
此次我遣人守住裂谷西口,以確保万无一失。
希望结果不要让我失望。
三日,东口无人跡...他们没有回来...
月余,西侧传书:
无人出谷。
...
一百著甲精锐,入谷。
无人返还。
...
二十下品武夫,入谷。
无人返还。
...
两位中品武夫,入谷。
无人返还...
...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
难道真是被那所谓的源泊给吃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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