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夏仟。
如果说夏仟的五官特点像是盛夏傍晚绽放天际的晚霞,旖旎绚烂。眼前这少女就像是春日晨间正悄然抽芽的柳条、笼烟带露。
是不同风格的长相。
只有眼形相似。
原画师又偷懒了,白还逸下意识想。
两人对视,此时此刻,在白还逸眼中,少女迷糊地睁开眼,然后眼色开始变换。
——先是茫然,看到白还逸的面容后她明显一愣,眼神躲闪,略有羞怯之態。紧接著,瞅著了一旁杂草丛生的裂谷地面,瞳孔骤然紧缩,变作惊骇。
立马翻身而起!慌张地环顾四周,双手抱胸,两条腿儿蹬著往身后挪去,直到贴在崖壁上退无可退了,才眼含戒备地望著白还逸:
“你...”
白还逸眼瞅著对方欲要开口的嘴型,抢答道:
“你是谁,为什么在奉山裂谷,来这儿做什么?”
起手灵魂三连,直接给这少女问懵了,她微微张开嘴看著白还逸,脸上浮现出荒谬之色,好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台词被抢了,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手忙脚乱地从站起来,靠著崖壁,像是只猫似的叫自己的身体蹦起来,前探、呈现出具有压迫力的姿態:
“你...你別过来!我...我警告你!我是城东冬家主母的贴身婢子,我不管你是如何將我绑过来,现在將我送回去,我...我...”
她『我我我』了几声,瞥著一旁的完全陌生的环境,打量著白还逸的体型,梗著脖子咬牙道:
“你將我绑来此处这事儿,就既往不咎...我...我不会为难你,想必你是为了钱財?我...我是攒了些钱財的,我可以...私下里送给你...只要你將我全须全尾地送回冬宅...”
她眨了眨眼,试探问道:“可...可好?”
嗓音清脆,语速很快,似黄鸝鸟鸣站在枝头嘰嘰喳喳,有点南方口音。即便努力摆出姿態跟白还逸对峙,也没有任何威慑力。
白还逸沉默地瞅著她,眸光闪烁。
一般来说玩游戏的话,碰见npc后,对方会数如家珍地自报家门,生怕你不知道她是谁。但是自己这一遭是穿越,反而出现眼前这种因为突然遭遇、互相猜忌、不好获取信息的情况。
没关係,这少女的扮相、话语、反应已透露了很多。
一:口音不是本地人,且对当下所处的环境很迷茫、恐慌。
二:手臂脖颈处的皮肤看起来细腻白皙,有种少女特有的柔软,除了指腹处,没有太多茧子。根据双丫鬟的打扮来看,像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不是源泊周遭的村民。
三:甦醒后对出现在源泊的境况非常茫然,对白还逸特意开口说出的源泊二字也没有特別的反应,更关心当下处境,对面前的野男人的第一反应是
——对方趁著自己昏睡,將自己绑到了这处陌生的环境中。
四:在意识到自己和『绑匪』只有两个人时,竭力避免了劫色相关的任何话头,先是自报家门以求威慑贼人,而后表示別看自己是个婢女,但攒了不少钱的!
只要你送我回家,我就偷偷取出来给你,保证不报官!
但是前提是你得送我回去,我才能將那些钱財给你不是?
总结:她为何出现在源泊,属於是自个儿也不清楚缘由,就差把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写在脸上了。
还將白还逸这位路人当成了图谋不轨的『绑匪』。
...
这样的话...
白还逸皱起眉头,叫自己摆出『感兴趣』的神色,上下打量著对方的身条,直到把少女脸色都看惶恐了,才顺著对方的话道:
“你这身条,卖了也能换五十摜钱。那我问你,你攒了多少钱財?”
少女梗直了脖子:“六十摜!”
白还逸忽地笑了。
那少女见他笑,一愣,脸上立刻没了血色。
能这么短的时间內能做出以上这些应对,企图与『绑匪』周旋,这『天降系』年纪不大,脑子倒是不蠢。
但也不够灵光就是了,属於是会扯谎,但是藏得不好的那种类型。
这样套话就方便了。
打定主意,可还没等开口,白还逸便笑不出了,
从刚才为止就默默掛在视野右上角,那象徵好感度进度的沙漏。
它停止漏沙了。
——
半个时辰后,雨停了。
借著绑匪的身份进行了一番『和顏悦色』的问询,白还逸確定眼前的少女確实是物理意义上的『天降系』。
据她所说,她的家乡是一座名为『琼山』的镇子,人口不多,渔业发达。
令白还逸感觉诧异的是,他上周目南征北战,跑遍大江南北,却从未听过哪里名为『琼山』。
本以为是在自己復活期间,周遭村镇改了名,可细细问来,却是发现琼山竟不在夏朝舆图之內,更是没有朝廷这种概念,治安被四个家族所管控著,其中之一便是少女主家——冬家。
当地还有宗教信仰,少女便是在一次祈雨祭祀的活动中没了意识,再醒来便看见白还逸凑在她脸前。
白还逸描述了奉山裂谷周遭的村镇情况,少女虽然绷著一张脸,强作淡然,但眼中闪过的茫然表露对方对这些信息完全不知,属於是编都没法编出好让自己脱身的说辞。
这与对方並非本地的口音互相印证。
白还逸又追问了对方有没有见过夏仟和周慕,並將她俩的外貌特徵描述了一遍,少女本想说没见过,而后像是察觉自己一直摇头像是个『没用的肉票』,
便支支吾吾道或许是其他三大家族人,她鲜少出门,所以认不得,表示如果白还逸的目標是她们的话,可以代为引路,只求不要伤害她。
给白还逸都整笑了。
我?劫匪?
目標是本朝女帝和相公?
他倒是可以试著去劫一劫亲爱的女帝阁下,想必按夏仟的性子,怕是嘴上抱怨,身体上半推半就也隨著他的性子演了。
但你让他一同劫一劫那绰號『周先生』的女相公试试呢?
怕不是自己要被周慕冷著脸问他『为何如此幼稚?』然后罚他和夏仟几个月不能见面,还天天来军营监督自己揍异世界黑皮体育生...
这哪是劫匪,这分明是被劫了。
...
將念头甩出脑海,白还逸瞅著这从天而降的美少女,犯了愁。
很奇怪。
『天降系』也要讲究基本法,少女家乡都不在附近,是怎么出现在源泊的?她身体里为什么又有自己一周目尸体內的源泊之水?
隨后,抱著没有『死局』的游戏方针,白还逸试探性地又问:
“你听过源泊么?”
对方摇了摇头。
他又问:“那你总听过迷境吧?”
对方这次有了反应,她先是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开口道:
“...琼山便是迷境啊...你將我掳来,你不知么...”
我现在知道了,白还逸暗道。
『天降系美少女』,本质是主线任务来糊玩家脸了。
【1.回收力量。】
——眼前的少女恰恰就掛著回收源泊之水的好感度系统。
【2.解决九年斩杀线。】
通过迷境卷宗,了解迷境的信息,总结规律,判断出九年斩杀线的源头,以及如何规避。
眼前的少女恰恰来自於另一处迷境。
听她的描述,那『琼山』竟是以一座城镇为名的迷境,这意味著城镇子中成千的居民都居住在迷境之內!时时刻刻都处於被迷境影响的状態下。
『琼山』的生態位至少对应到源泊之外的『奉山裂谷』。
琼山中是否也有人被授予了类似於『源泊之体』的迷境力量?
少女自称是在一个『宗教祭祀』活动中昏迷,睁眼便出现在奉山裂谷之中。
——宗教的形成来源於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崇拜和敬畏,放在《迷境祇谈》的世界观下,大概率是要和迷境的种种诡譎神异的现象所掛鉤的。
她陡然出现在源泊,是否就像自己陡然从外头死回源泊一样,也是被『琼山』的某种规则力量所影响?
...
两人在崖壁凸出的一块石头下面坐著。
著皱皱巴巴的鹅黄襦裙的少女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著膝盖,將下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对月牙儿眼戒备地盯著白还逸。
防御姿態拉满。
而在她两米之外,白还逸大刺刺地坐在地上,一双刀眉高高扬起。
眼睛发亮地瞅著少女。
就像是飢饿的狗看著了肉,
后者跟白还逸对视了很长时间,实在顶不住对方这灼灼目光,小屁股擦著草地往后挪了挪:
“你该问的也都问了,我...我说了六十摜,自然少不了你的...冬家可不差这些钱財...”
“看装扮,你是个婢女,冬家肯为你付赎金?”
冬柏脸色一变:“...我的首饰盒里有一枚主母大人赐给我的金釵...说不得是能换上些钱財的...”
白还逸瞥了一眼对方脑后插著的木簪,似笑非笑:
“原来你没骗我,真有些积蓄。”
少女瞅著他越发灼热的目光,浑身肌肉紧绷,不著痕跡地將手放在身后,又往后挪了挪屁股:
“我自然是...没骗你。”
白还逸道:“『琼山』在哪儿?”
少女疑惑地望了一眼白还逸,觉得对方在无理取闹,可话头到了『赎金』上,又不敢说些別的话激怒他,只能顺著他的话头行动了起来
——从身后伸出右手,扒开地面的青草与石块,於泥泞中画了一副地图:
一座山,旁边书写道:琼山
山中某处画了个圈儿,写道:祈雨窟
祈雨窟旁画了很多小房子,写道:琼山镇
山、窟、镇子外画了一个大圈儿,写道:琼湖
然后,用一个大圈儿,將山、窟、镇,湖都围了起来,写道:迷境
接下来,她蹙起了柳叶眉,小心翼翼地望了眼白还逸,解释道:
“外面...我就不知了,这世上那么多迷境,我从小在琼山镇长大,从未没出去过,也不知路啊...你別逗弄我了...我...我...会生气的...”
白还逸忽略了对方企图摆脱『人质』和『绑匪』关係的试探,瞅著『祈雨窟』的字样,沉默了会儿,开口道:
“你未曾离开过家乡?”
“女眷不让隨意出冬宅的...”
“难道你觉得这天下是由一处处迷境组成,而你们那座位於小岛上的城镇,只是其中一处?”
“难道不是么?”
“你们镇子上有人出去过,再返回琼山之內么?”
“没...没听说过谁离开琼山镇...倒是时不时有人进来...”
“他们怎么称呼琼山的?”
“就...迷境啊...”
白还逸神色莫名地望著少女。
不知琼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听她的描述,竟是天真地认为自己长大的那个小岛就是一处名为『迷境』的地方行政区域,而这样的区域有很多,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名为『琼山』的小岛之外。
这...
“迷境的称呼就是外乡人叫起来的?”
“对...对啊,外乡人来到琼山,都这么叫的...久而久之,大家都这么叫了...”
“哦,那他们人呢?本地人没人出去过,外乡人也没有想离开琼山的想法?”
少女来了精神:“离开琼山?有的有的。其实大多数从河面飘来的外乡人在甦醒后都想要离开的...他们一般会或偷或买些小船企图渡河。
然后...没过几天,尸体就顺著河水飘回来了,都发白了,全死了!”
白还逸:......
“......那剩下的那小部分外乡人呢?”
“当然是放弃逃跑,成为邻里相亲的一份子了呀?”
少女的嗓音称得上是天真烂漫,然而,白还逸脖子后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
桃花源记??
荒诞、又合理。奉山裂谷不也是这样?只能入,不能出。
只是区別是,『源泊』藏身的奉山裂谷內终年罕有人跡。『祈雨窟』所位於的琼山地界儿却是热闹,进去出不来的人在那儿世世代代扎身,形成了一个无政府,无组织的世外桃源...
妈的,真邪门啊。
还好我这死而復生更邪门...要不然岂不是输给了npc?
白还逸长长舒了口气儿:
“你有没有吃过外乡人带来的特產之类的东西?比如...肉食?”
“我、我才不会乱吃东西呢。”
“你个当婢女的,没有钱买零嘴?”
“我...我...我...”
白还逸趁对方结巴,脑子打结,迅速开口:“你们有针对『祈雨窟』的祭祀活动,那么,你从『祈雨窟』获得了什么力量?”
这次,少女一愣,眼睛不再看白还逸,而是望向自己左脚的绣花鞋,睫毛轻颤:
“什么意思...祈雨窟就是祈雨用的啊...什么力量...我听不懂...”
白还逸静静看著对方,笑了。
他不清楚自己的源泊之水为什么到了这少女身体內,夏仟和周慕貌似也与对方没有任何关係,
不过,这种事在自己与夏仟匯合后总会搞清楚的,兴许是夏仟和周慕將自己的一部分尸体遗失了,而那部分尸体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机缘巧合被眼前这少女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吃掉了。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在好奇自己到底能从对方身上抽取什么样的『能力』了。
目前来看,这少女身上没有习武的痕跡,那么能抽取的力量,便只有那来自於『祈雨窟』了。
如果这力量可以一定程度上遏制『九年斩杀线』的源泊规则,就是完美的游戏节奏。
...
白还逸拍了拍衣袍上黏连的泥土,站了起来。
居高临下地瞅著少女。
后者坐在地上,左手搁在身后,右手摁著自己的鹅黄襦裙,抬眼瞅他,一动不动。
此时,在白还逸的视线中,掛在视角右上角的沙漏依旧没有动静。
所以,
现在要不要澄清自己不是『绑匪』、当下两人的对抗只是一个误会,以换取好感度的拉升?
答案是——不要。
太慢了。
自己的绑匪假身份反倒更有利於快速地拉进好感,
这里涉及到两种心理学现象:
一种,
叫做吊桥效应。
另一种,
名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徵。
后者还有一个更为通俗易懂的名字
——人质认同综合徵。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