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直勾勾望著在她身前站起身的男人,黏连在秀气面颊上的湿润髮丝渗出细密的汗珠。
心中想道:这男人分明生得俊郎正派,为什么却做掳掠女子的勾当?
她刚才所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但夹杂了三个谎言:
一:她攒了些钱財。
事实上,冬家是禁止女眷外出的,这规矩是建立冬家的那位名为『冬葵儿』的『大家长』所设。
她整日在满是女眷的內府宅子里不出门,吃穿用度都是现成的,而外出採买则是由外府的一些僕从所负责,自然没有机会获取额外钱財。
所以男人说她身为婢子没办法攒到钱財,这才慌了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她是个婢子,从主母那里获得了一枚金釵。
她不是婢子,那枚金釵本就是她自己的。
不过,在如今的冬家,她的地位却和婢子没什么区別,所以模样看起来更像是个婢女。
她记得自己还年幼时,曾经也眾星捧月般地被大家呵护著的『小娘子』,住在內宅府院的正中心,集万千宠爱於一身。
可某日,有一位贵客登门拜访,將最宠爱自己的、当时已经垂垂老矣的『大家长』带走了。
她当年不过六岁,事发时在后院玩耍,对这一幕印象不深。
只是后来听內院中的婢子姐妹们说——那贵客生得极贵气极好看呢,可惜了,就是身有残缺。
她的命运,也从那时发生了变化。
『大家长』隨著那贵客一去不回,伴隨著时间的流逝,她身边的婢女们也都被姐姐们以各种理由从自己身边支使走,住的宅子也不断变迁,从內府的正中心往边缘而去,
最终,她被赶到了后花园一侧的一间狭小的厢房內。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婢子姐姐们的嘴里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大家长』的幼女,而是她从外头领回来的弃婴。
也是从那时,她才开口称呼『大家长』为『大家长』,而不是『娘亲』。
自此之后,来自於『姐姐们』的刁难才少了些,她才得以以『小娘子』的身份,做著婢女的活计,在冬家生存了下去。
三:她没有从『祈雨窟』获得力量。
所有琼山人都知道『祈雨窟』有神异之能,每隔几年,便会听说有人在『祈雨祭祀』中获得神祇力量,於各自的家族中一飞冲天。
她在十岁那年便蒙了『祈雨窟』的眷顾,获得了这种力量。
不过,却隱瞒了下来。
因为得知自己获得了『祈雨窟』的青睞,指不定那些『姐姐们』会如何刁难她。
而那力量在她眼中看来鸡肋的很,没多大用处。
她对男人隱瞒这个事实的原因也不是为了防身,而是避免对方知晓自己奇特,起了要將自己卖出去换五十摜钱的念头。
这样她就没办法回家了...
冬宅的『姐姐们』虽然对她不好,但管教婢女的嫲嫲对她是极好的,婢女姐姐们私下里也对她和善,教了她针线活,教了她如何后花园的水池里抓鱼,还教了她怎么做出好吃的鱼饼...
她喜欢冬宅,她觉得那儿挺好的。
...
此时,她看著居高临下望著自己,神態得意洋洋的男人,心底里又浮现出愤怒来:
这外乡人怎么这么坏啊!
趁著自己在祈雨祭祀时睡著的功夫,將自己偷了出来!
你不偷我那些『姐姐』们,偷我做什么!
还不是看她们身边有护卫自己身边没有,欺软怕硬!
...说不准他就是『姐姐』派来的...她们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的...
那...那自己岂不是肯定会死?就像话本中所说的那样,被人先奸后杀...
想到这,少女脸色都白了。
“起来,走了。”白还逸陡然起身。
“哦。”少女赶忙应声,可嘴上应著,她身上却磨磨唧唧不肯动,直到见那贼人抬头看了眼天色
——裂谷是东西向的,此时雨停,左手边的裂谷尽头的上方的云靄泛出丝丝缕缕的红晕。
天快黑了,那是夕阳的位置。
白还逸转头往东面走去。
奉山裂谷东侧出口距离夏仟周慕所在的明州更近。
坐在地上的少女见白还逸动了,自己好像是暂时安全了,这才磨磨唧唧从地面爬起来,將自己身后一直藏著的左手探出。
手中捏著一块儿被雨水冲刷的浑圆的石块,巴掌大小,入手冰凉,带来粗糲的肤感反馈。
少女握著石块,心中稍稍安心了些。
隨即,她左右看了看。
裂谷两侧的崖壁高耸如入云,异常陡峭,而山崖山覆盖著一层厚实的藤蔓,在昏黄的夕阳光线中被风吹拂,哗啦作响。
...
这到底是哪儿啊...琼山没有这种地界儿...不好脱身。如果现在趁著对方背对自己立马转身逃跑,肯定会被察觉,捉回来,甚至还免不了一顿羞辱。
她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跟在了男人身后,眼瞅著对方的后脑勺,心臟砰砰直跳。
那么...如果现在自己倾尽全力,將手中的石块砸过去,能不能將他砸晕,好让自己有脱身的机会?
...
应该是不行的。
这贼人有些真本事,这些年来,她从没听过有外乡人进入了琼山,还能活著离开的。
她当然知道那些外乡人不是真的被淹死,而是『祈雨窟』在惩罚他们逃离琼山,刚才那么说,只是要嚇一嚇这贼人。
对方竟然完全没反应...
也是,他能带著自己来到这陌生的山崖,便证明了他拥有离开琼山的能力...
不敢赌...
...
就这样,少女跟在白还逸身后,垂头默默走著,脑海中思绪纷杂。
神气的柳叶眉耸拉在了眉头上,手中却紧紧攥著石块。
说来也奇妙,即便知道这东西没办法用来防身,即便知道自己没办法用这么小的一块石头制伏对方,可这类似於『武器』一样的物件握在手中,却让她觉得隱隱获得了些安全感。
一睁眼,便是陌生的环境,山崖之中难走的路,冰冷的雨,潮湿的衣裳,对自己有恶念的陌生男人,
也只有手中这一块无害的死物才能让她充分信任,投入依赖。
想到这,她不由攥紧了石头。
就在这时,
片刻恍神的功夫,她忽然觉得眼前一花,这才察觉男人背影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可她还是按照刚才的迈步频率前进,此时对方的背影已近在眼前。
然后,在她错愕地注视中...
只见白还逸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心中一惊,就见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扼紧,举起,將攥在手心的石块展露在两人的视野中。
白还逸刚才还在钓鱼,想看看对方的迷境能力究竟是什么,可机会摆在对方面前,这少女竟是犹豫得很。
那就算了,快进到下一步:
“你觉得趁我不备,摸了个稜角都没有的石头,便能趁我不备刺伤我,又或是能杀了我?以求脱身?”
少女心头狂跳,面色煞白,却紧紧抿著嘴唇,不言不语,手中死死抓著石块。
男人就在她的注视中,伸出手,一只只掰开她的手指,將石头取了出来,啪嗒一声甩在地上。
裂谷中只有阴冷的风吹在身上。
少女避开对方的注视,低头,几个呼吸后,紧蹙的眉头舒展,感觉自己全身都凉了。
按理说,她刚才应该立刻扔下石块向对方解释的,可不知为何,她被那男人的话语一激,也不知哪儿来的愤懣之情,觉得这贼人竟是连这种怎么看都无法危级对方生命的『安全感』都要剥夺,
竟是死死捏著石块不撒手了。
完了...怎么办?
惹恼了对方后续自己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不由分说就將自己卖了?
如果卖了自己的话,是不是在那之前还会做一些其他事儿?
现在要不要逃跑?用自己从『祈雨窟』得来的『力量』?
可是那种『力量』根本无法妥当控制,万一没跑掉自己也没有力气继续跑了。
!
可是,下一刻,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低头的视野之中,男人撒开了她的手腕,弯下腰,在地面的草地泥坑中摸索著,片刻后他笑了笑,在地里扣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块染著污泥的石块,与自己刚才摸的那块不同,扁平,锐利,稜角分明,乍一看,就像是一枚无柄的漆黑匕首。
隨即,在少女近乎於毛骨悚然的目光中,將那枚『匕首』在自己腰腹处的衣衫上蹭掉污泥,擦得乾乾净净。
少女拧身便要逃跑,
然而,白还逸精准地捉住了她欲扭身逃跑甩出的手腕,拉回,竟是將那枚『匕首』放在了她的手中。
直到此时,嚇出了一身冷汗的少女才察觉到对方攥自己的手腕力道根本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重。
做完这事儿,他又说:“最起码也要选这种有稜有角的,才有防身的效果,你手上那块那么圆,能干什么?长得跟个小地豆似的,难不成要跳起来拍我的后脑勺?”
少女神色错愕。
隨即便见那贼人又转身往东侧走了,他边走边说:
“我们之前做了约定,你给我金釵,我送你回乡。有没有问题?”
少女从无措中惊醒,愣了好一会儿,这才下意识跟了上去,却被地面的藤蔓绊了下,差点滚在地上。
她踉蹌地站稳了,立马应道:
“没...没问题!”
男人又道:
“你给我赎金,我自然要送你回乡,我是个很有原则的劫匪,既然约定好,便要叫承诺兑现。
那石匕你留著防身,倘若我要违背承诺,你就拿它戳我。”
少女復尔愕然
——她已经数不清今天跟这男人碰面后自己愕然了多少次了。
男人又道:“但是,那只是建立在我对你有歹念的前提下。所以,你可以將那『匕首』收起来了。
你想想,我既然要拿你的金釵,自然不会在那之前伤害你。等你到了冬宅,我也没法儿伤害你了,对不对?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在日后的相处中,你会看到我的诚意。”
在这说话的片刻功夫,男人在少女的视线中,一副坦然地將自己的后背露给她的姿態、迈步。
少女低头瞅著自己手中的『匕首』,
『匕首』刚从地里挖出来,被那男人擦的乾净,通体冰凉,甚至有些冻手。
可它却將刚才那种一直缺失的『安全感』带了回来。
甚至,不知为何,比失而復得前更让她感到安心。
然后,视线边缘,男人的脚步再次停下。
少女陡然瞪大眼瞳,抬头看他,心中一慌,立马將手中的『匕首』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根本没有要偷袭,嘴上急忙说道:
“我没有!其实我刚才也没有要偷袭的想法!是你误会了!我们约定好了不是么?你送我回乡,我给你金釵!”
隨后,便见:
男人望著她,裂谷西侧那温暖的晚霞洒在他的身上,將衣襟前那一抹污秽映照得分外显眼,
笑意却和煦:
“我知道。”
少女一愣,瞅著他脏了的衣襟,攥紧了手中『匕首』,沉默无言。
男人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只是瞅他,依旧不说话。
男人...也就是白还逸,他摊开手摇了摇头:
“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哦,就算你不告诉我也没关係,我只管將你送回去就行,其实我们的姓名对彼此而言其实並没有那么重要。”
在他身前,少女看了看他衣襟前沾染的淤泥,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石块,停顿了片刻,將它收入怀中。
白还逸见状笑了笑,转头继续走著,可还没迈出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少女嗓音:
嗓音清脆,语態却软绵绵的
“冬柏...”
停顿,又补充道:“冬天的冬,柏树的柏。”
白还逸脚步一顿,脑海中这一瞬浮现出了夏仟的名字,隨即,唇角却扯出笑意。
在他面前,一直掛在视线右上角的沙漏標誌动了,
哦,准確来说,从刚才他將石块塞入对方手中,便开始动了,
此时此刻,伴隨著通报姓名,漏沙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短短两个呼吸,上玻璃球中的沙子漏光了。
紧接著,沙漏反转,重新漏沙。
烟尘作的提示,縹緲而来:
【目前通道数量:1】
【信息素传递对象:1】
【能力抽取次数:...】
原先【0】的位置烟尘一阵扭曲,在白还逸的肉眼中溃散,化作了一个阿拉伯数字:
【1】
...
眾所周知,从零到一才是最难的,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续的才能更好地推进二、三、四五六次亲密接触。
相识是构建亲密关係的基石,如果不认识,怎么谈得上『维持亲密的人际关係』?
更何况...
在刚才短短的交涉中,白还逸还用了些心理学的粗浅伎俩。
『吊桥效应』是指人在紧张或刺激情境下,心跳加速,肉体將生理反应的源头误归因於他人,不自觉產生好感的心理现象。
『人质认同综合徵』表现为被害者在面临极端威胁时,在加害者偶尔流露出些许善意后潜意识放大对方的善意,从而对加害者產生情感、认同,形成一种扭曲的融洽关係。
...
白还逸察觉对方在地面悄悄摸了块石头准备防身后所採取的行动,
同时了满足以上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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