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州,春意渐浓,但政法系统的空气中却瀰漫著肃杀的气息。
4月20日上午九点,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了一条重磅消息:
“天南省委原常委、政法委书记廖良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其涉嫌犯罪问题已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通报篇幅不长,但用词严厉。
“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群眾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並涉嫌受贿犯罪”“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细心的人会发现,通报只公开了受贿等经济犯罪问题,对於谋杀、组织武装袭击、危害国家安全等更为严重的罪名只字未提。
但这就够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郑龙是在局党委会上看到这条通报的。
会议室里,所有党委委员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
大家低头看完,又同时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主位的郑龙。
“继续开会。”郑龙平静地说,仿佛刚刚只是收到一条普通消息。
会议的主题是“廖良案后公安系统整顿及队伍建设”。
但这个节骨眼上,谁还能专心討论?
常务副局长李振东轻咳一声:“郑局,通报出来了。省里肯定会有一系列动作,我们是不是……”
“该做什么做什么。”郑龙打断他,“廖良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那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我们的任务是管好天州这一亩三分地,把治安抓上去,把队伍建设好。”
话虽如此,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会议开到一半,市委办打来电话:省委政法委的督导组下午就到,要求市局全体班子成员待命。
“看吧,来了。”李振东苦笑。
郑龙看了看表:“散会。大家把各自分管领域的情况梳理一下,下午三点,会议室集合。”
督导组的到来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天南省政法系统经歷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省公安厅厅长赵立民在廖良被移送检察机关的第三天被央纪委从省纪委提走。
据知情人透露,廖良在审讯中交代了大量与赵立民往来的细节,包括巨额贿赂、联手干预案件、甚至参与某些非法活动。
“赵立民的问题不亚於廖良。”一次內部会议上,市长张万山对郑龙透露。
“单是查实的受贿金额就超过三千万。而且这人胆子极大,你们那次在看守所,他敢下令让警察和部队对峙,可见平时囂张到什么程度。”
郑龙沉默著。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赵立民带著省厅的人马气势汹汹而来,又灰溜溜而去。
“拔出萝卜带出泥。”张万山嘆了口气,“廖良、赵立民这一倒,下面牵扯出一大批人。省厅那边,已经有五个处长、十二个科长被调查。咱们市里……”
他递给郑龙一份名单。
郑龙扫了一眼,心中凛然。
名单上有市局的两个副局长、四个支队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八个分局的局长或政委,还有十九个派出所所长或指导员。
“这么多?”郑龙皱眉。
两个副局长的落马他是清楚的,市纪委早就通报过了。
他们也在前两天被市纪委秘密带走,这两人分別是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钱卫东和分管后勤装备的副局长孙健。
加上之前的梁国栋,局党委班子一下子就少了三人。
目前仅剩余郑龙、政委赵劲松、常务副局长李振东、副局长孙启明、副局长牛猛、政治部主任周华、纪检组负责人刘正平这七个。
局党委尚且如此,下面就更不用说了。
八个分局的局长或政委,十九个派出所所长或指导员,现在的局面比之前还要糟糕。
“这还是初步排查。”张万山说。
“省里的意思是,借著这次机会,把政法系统彻底清理一遍。你做好心理准备,市局接下来会面临严重的人手短缺。”
这不是心理准备的问题,是现实问题。
廖良案发后的第一次全市警力统计结果显示:因涉案被调查、停职或主动辞职的民警达到127人,辅警更多,有近300人因各种问题被清退。
天州市公安局本就紧张的警力,一下子又出现了近五百人的缺口。
“郑局,刑侦支队那边说,现在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实在撑不住了。”
“治安支队的巡逻车都派不出司机了。”
“几个派出所已经向分局打报告,请求合併值班,因为一个所里能正常上班的民警不到五个人。”
每天,各种告急电话打到郑龙办公室。
他尝试从其他地市调人,但电话打了一圈,得到的回覆都是:“郑市长,不是我们不支持,我们自己也缺人啊。”
確实,廖良案波及全省,哪个地方的政法系统不在清理整顿?哪个公安局不缺人?
“自己挖的坑,自己填。”郑龙在一次党委会上说,“外援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的第一步,是辅警招考。
原本计划招聘800名辅警,郑龙大笔一挥,增加到了1300人。
“郑局,编制和经费……”政治部主任面露难色。
“编制又不是正式警员,我找市委协调,经费不是空出来了这么多岗位吗?新招的级別低,发的还少一些。”
郑龙態度坚决,“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没有足够的警力,什么治安整治都是空谈。”
招考方案很快出台。这一次,郑龙亲自把关每一个环节:
报名条件中,退役军人的年龄放宽到38岁,学歷放宽到高中,並有专项加分。
笔试內容减少死记硬背的法律条文,增加情景处置和逻辑分析。
体能测试標准大幅提高,男子1000米跑、引体向上,女子800米跑、仰臥起坐,不合格的直接淘汰。
面试环节,郑龙要求所有考官必须有一线工作经歷,重点考察报考者的应变能力和从警动机。
“我们要招的不仅是人手,更是未来的战友。”
在考官培训会上,郑龙说,“天州公安现在最缺的,是能吃苦、能战斗、有责任感的人。寧缺毋滥!”
公告一出,报名点又排起了长队。
出乎意料的是,退役军人成了报名的主力军。
天州及周边几个地市的退伍兵闻讯而来,很多还是刚退役不久的年轻人。
“在部队练了几年,回来不知道干啥。看到招辅警,条件还向退役军人倾斜,就来了。”一个报名的小伙子对记者说。
“廖良那种人倒了,说明公安系统在动真格整治。这时候进去,虽然累,但应该能干点实事。”另一个报名者说。
郑龙抽空去报名点转了转。
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他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个十六岁参军,在边防哨所站第一班岗的少年。
“局长,有个特殊情况。”负责报名审核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说。
“怎么了?”
“有个报考者,是梁国栋的儿子,梁小峰。”
郑龙一怔:“他来报名?”
“来了,但被我们劝回去了。政审肯定过不了。”工作人员说,“不过那孩子挺懂事,说他理解,就是想来试试。”
郑龙沉默片刻:“他人在哪?”
“刚走,应该还没出大门。”
郑龙快步走出报名点,在大门口追上了梁小峰。
少年背著双肩包,正要过马路。
看到郑龙,他停下脚步。
“郑叔叔。”
郑龙脸上一僵,自己才29岁,比梁小峰也大不了多少,被人叫叔叔还真是……
“为什么想来考辅警?”郑龙直接问。
梁小峰低下头,又抬起来:“我知道我爸爸犯了罪,我没资格当警察。”
“但我……我就是想试试。想看看,我能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做一点对这座城市有用的事。”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郑龙看著他,想起了那个在看守所里最终选择交出证据的梁国栋,想起了那个在澳洲歷经生死、终於被救回的年轻人。
“你爸爸的案子,法律会有公正的判决。而你的路,还很长。”
郑龙说,“政审不过,辅警这条路你走不了。但人生不止这一条路。”
“那我该走哪条路?”少年问,声音里有迷茫,也有渴望。
“回学校去。”郑龙说,“完成学业,学真本事。天州需要建设者,需要懂法律、懂管理、懂技术的人才。”
“你父亲用错了方式,但你想为家乡做贡献的心,可以用正確的方式实现。”
梁小峰怔怔地看著他。
“好好读书,学成归来。”郑龙拍拍他的肩,“那时候的天州,应该已经不一样了。而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参与它的新生。”
少年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郑叔叔。”
看著梁小峰远去的背影,郑龙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报名点。
队伍依然很长,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著期待、写著渴望、写著对未来的憧憬。
这座城市在经歷阵痛,但也在孕育新生。
而他的任务,就是守护这个过程,直到阵痛过去,新生到来。
招考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笔试、体能测试、面试、政审……每一个环节,郑龙都要求最高標准、最严要求。
“局长,这么严格,最后能招够1300人吗?”有人担心。
“招不够就少招。”郑龙说,“我要的是精兵,不是充数的。”
他相信,经歷过风雨的天州,应该有一支不一样的辅警队伍。
这支队伍也许起点不高,但必须有担当、有血性、有对这座城市的责任感。
因为接下来的路,不会平坦。
廖良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收拾。
他背后的关係网也许还有残余。
而这座城市深层次的问题治安乱象、官僚积弊、发展困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落马就自动解决。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站在办公室窗前,郑龙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报名人群。
阳光洒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泛著金色的光。
辅警招考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带著这支新生的队伍,去面对更复杂的挑战,去清扫更隱蔽的角落,去守护这座城市的白天与黑夜。
路还很长。
但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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