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发现组织部长付学宏、宣传部长叶茜等人,虽然表面如常,但眼神里都藏著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是焦虑?还是等待?
只有常务副县长吕克,还在认真地翻看著手里的经济数据报表,时不时用笔在上面標註,似乎完全沉浸在具体工作里。
会议开始了。
沈天放照例先传达了省委最近下发的几份文件,主要是关於优化营商环境、加强基层治理的內容。
他的发言很流畅,甚至比平时更有条理,引用的数据、案例都恰到好处。
但越是这样,张博文越是警惕。
他太了解沈天放了,这位书记平时开会喜欢即兴发挥,常常会偏离讲稿说些“题外话”,今天却异常地严谨,严谨得像是提前演练过很多遍。
“……所以我们必须深刻领会省委精神,切实把优化营商环境作为『一把手』工程来抓。”
沈天放结束了自己的讲话,环视会场,“各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谈谈。”
短暂的沉默。
“我说两句吧。”高玉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沈书记讲得很好。我们县的经济工作,確实还存在很多短板。”
“特別是最近……一些企业反映的问题,我们要高度重视。”
他说得很笼统,但最近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张博文注意到,沈天放转笔的手停顿了一秒。
“高县长说得对。”县委办主任陈国斌接过话头,“我建议本周內安排一次企业家座谈会,面对面听取意见。有些问题,可能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是想不到的。”
“可以。”沈天放点点头,“陈主任你牵头,儘快安排。”
会议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进行著。
每个人都在发言,但每个人说的都是正確的废话。
没有爭论,没有分歧,甚至连一点火花都没有。
张博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种“和谐”太反常了。
天寧县委班子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十一个人,背后有七八个圈子,平时开会不说拍桌子吵架,至少也是明爭暗斗、互相拆台。
今天这种一团和气的局面,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廖良倒台的时候,一次是市里突然要来考核的时候。
那么今天,是什么情况?
张博文悄悄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分。
距离会议开始,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会议就会结束。
然后大家各回各的办公室,各忙各的工作。
一切如常。
但他总觉得,今天不会这么简单。
地下指挥中心,时间同样指向十点零五分。
“工作组已进入天寧县界。”技术员的声音响起,“前方接应小组已经就位。”
大屏幕上,代表工作组的绿色光点越过了县界碑。
几乎同时,分布在县界附近的三个监控点传回画面:一支由五辆黑色越野车组成的车队,正沿著省道平稳驶来。
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但那种规整的队形和统一的车型,一看就是公务车队。
“天寧这边有什么反应?”郑龙问。
“暂时没有。”负责监控通讯的技术员回答,“县委那边还在正常开会,沈天放的手机没有异常通话记录。高玉康的手机在会议开始前关机了,现在还没开。”
“公安局內部呢?”郑龙看向张强。
张强面前摊开著县局內部通讯的监控记录:“一切正常。各派出所都在照常接警、出警,指挥中心也没有接到任何异常指令。”
“我安排的十七个人,已经全部以培训名义集中在训练基地,和其他参加培训的民警混在一起,没有引起怀疑。”
郑龙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大屏幕。
工作组的车队已经驶过了县界检查站。
那里早就有张强安排的人值守,看到车队就直接放行了。
车队没有进县城,而是拐上了一条县级公路,朝著城西方向驶去。
那里有一处武警中队的驻地,已经被临时徵用为工作组的指挥部。
“十五分钟后抵达。”技术员匯报。
郑龙深吸一口气。
最关键的第一步,就要开始了。
工作组能否悄无声息地进驻天寧,直接关係到后续行动的突然性。
只要这十五分钟內不出岔子,今天的棋局,就成功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县委会议室的监控画面。
会议还在继续,沈天放正在听宣传部长叶茜匯报精神文明建设的情况,脸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一切如常。
但郑龙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涌动到了临界点。
十点零八分,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张博文终於找到了一个开口的机会。
在叶茜匯报结束后,他清了清嗓子:“沈书记,高县长,我插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关於优化营商环境,纪委这边最近收到了一些反映。”
张博文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语气很平静,“主要是关於部分执法部门在检查过程中存在隨意性、选择性执法的问题。”
“个別企业反映,同样的问题,有的企业被重罚,有的企业却能通融。这实际上也是一种不公平竞爭。”
会场安静了一瞬。
沈天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张书记,具体是哪些企业反映的?有没有证据?”
“有实名举报,也有匿名反映。证据方面,我们正在核实。”
张博文说得滴水不漏,“我的建议是,纪委和县政府办可以联合开展一次专项督查,重点查一查执法標准不统一、自由裁量权过大的问题。”
“这个建议好。”高玉康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同意。营商环境说到底是法治环境,执法不公是最伤企业心的。”
沈天放看了高玉康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可以。张书记你牵头,拿出个方案来。”
“好。”张博文合上笔记本,不再多说。
他刚才这番话,其实是一种试探。
如果沈天放和高玉康心里有鬼,对於“纪委介入调查”这种事,应该会本能地牴触或拖延。
但两人都答应得很爽快,这反而让张博文更加困惑。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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