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龙接过名单,快速瀏览。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姓名、身份证號、投资金额、家庭情况。
在“备註”一栏,杜武用红笔做了標记:张某,退役军人,妻子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
李某,单亲母亲,儿子在读大学,学费无著。
王某,残疾人,投资款是拆迁补偿款……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击碎的家庭。
“他们的诉求是什么?”郑龙问。
“要求提高赔付比例。”杜武道,“首批赔付,特困户的返还比例是投资本金的30%。”
“中等投资人希望能达到20%,但按现在的资產状况,如果给中等投资人赔20%,特困户的比例就得上调,资金缺口会更大。”
“缺口多大?”
“初步测算,如果要满足所有投资人的基本诉求,也就是特困户赔50%,中等户赔20%,小额户赔10%,总资金需求是1.8亿元。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只有1.2亿。”
郑龙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建华那边,有进展吗?”他换了个话题。
杜武的表情严肃起来:“有,但不多。公安部反馈,红色通缉令已经发出,国际刑警组织正在协助追查。但从加拿大方面传回的消息……不太乐观。”
“怎么说?”
“陈建华在温哥华买了豪宅,雇了律师团,正在申请政治避难。”
杜武的声音里带著愤怒:“他声称自己在国內受到政治迫害,说华丰案是有人故意做局。”
“更关键的是,他提交了一份材料给国外媒体,指控天州市多位领导在华丰集团发展过程中收受好处。”
郑龙的瞳孔微微收缩:“名单有吗?”
“有,但不全。”杜武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推给郑龙,“这是公安部转过来的,陈建华通过律师提交的『证人证言』复印件。上面提到了五个人。”
郑龙接过那张纸。
纸张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是列印的,但有几个名字被红色记號笔圈了出来:
周明华、陈建平、马国涛、赵芳、王正天。
郑龙的目光在第五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王正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华丰集团的法律顾问,天州市政府的法律顾问,省政协常委,天南省最大律师事务所的主任……
在之前的调查中,专案组已经掌握大量证据,证明王正天不仅是华丰集团的法律“白手套”,更可能深度参与了资金转移和洗钱。
但这个人,至今逍遥法外。
“王正天现在什么情况?”郑龙问。
“监视居住。”杜武道,“省纪委在办他的案子,但因为涉及政协委员,程序很复杂。”
“而且……王正天非常狡猾,我们查了他名下所有帐户,发现资金流水乾乾净净。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很可能早就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出境了。”
郑龙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这份材料,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和您。”杜武道,“公安部那边要求严格保密,说陈建华的指控可能涉及高层政治斗爭,让我们谨慎处理。”
“谨慎处理?”郑龙冷笑一声,“老杜,你信陈建华的话吗?”
杜武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缓缓道:“郑书记,我在法院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罪犯在最后时刻反咬一口。陈建华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特別是周书记和陈副书记……华丰集团最风光的那几年,確实和他们走得很近。”
2039年华丰大厦奠基,周明华亲自去剪彩。
2040年华丰集团被评为“天州市十大民营企业”,陈建平在表彰大会上给他们颁奖。
这些,都是公开的。
郑龙当然知道。
他到任天州后,调阅过过去五年的市委市政府工作简报。
周明华和陈建平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类企业调研、项目签约、表彰大会的报导中。
而华丰集团,总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个。
“这些情况,省里知道吗?”郑龙问。
“应该知道。”杜武道,“省纪委的王振国书记私下找我问过两次话,重点就是周书记、陈副书记和华丰集团的关係。但我当时手里没有直接证据,只能说些表面情况。”
郑龙点点头,示意杜武继续。
“第三件事,是关於投资人的。”杜武又拿出一份材料,“最近我们发现,有部分投资人开始私下串联,成立了一个『华丰案维权委员会』。”
“牵头的是个退休老教师,叫刘为民,六十五岁,投资了八十万。这个委员会现在有三百多人,他们不相信政府,认为工作组在拖延,在包庇。”
“他们有什么具体行动?”
“目前还只是线上联络,微信群有十几个。”
杜武道,“但上周,他们派了五个代表来法院,要求查阅案件全部卷宗,还要旁听庭审。我们按程序拒绝了,他们就扬言要去清都上访。”
郑龙揉了揉太阳穴。
信访维稳,永远是最头疼的事。老百姓的信任就像一张纸,一旦撕破,再想粘回去就难了。
“这个刘为民,你接触过吗?”他问。
“接触过三次。”杜武道,“一个很倔的老头,当过三十年语文老师,说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他说他不是不相信政府,是不相信某些具体的人。他还说……”
杜武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如果郑书记您亲自接待他,给他一个明確的说法,他愿意相信。”
杜武看著郑龙,“他看过您在国家台的採访,说您说话实在,不像那些打官腔的。”
郑龙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行,你安排时间。”他说,“但见面之前,你把刘为民的所有资料给我。”
“投资情况、家庭情况、上访诉求、还有他那个『维权委员会』的详细名单。”
“明白。”
杜武匯报完,已经九点四十分。
季宏敲门进来,提醒道:“郑书记,十点半社区矫正会议,还有五十分钟。”
“司法局那边问,您是准时到,还是需要调整时间?”
郑龙看了眼手錶:“准时到。老杜,华丰案就按现在的节奏推进。”
“第二批赔付7月10日必须完成,资金缺口我想办法。”
“陈建华的材料,你整理一份详细报告,直接报给省纪委王振国书记,记住,只报给他一个人。”
“明白。”杜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郑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王正天那边……省纪委的监视居住快到期了。”杜武低声道,“按法律规定,最长六个月。如果到期前没有足够证据採取进一步措施,他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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