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龙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什么时候到期?”
“7月15日。”
还有不到二十天。
“我知道了。”郑龙摆摆手,“你去忙吧。”
杜武离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郑龙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画面:华丰案投资人绝望的眼神,社区矫正对象迷茫的脸,扫黑除恶战场上牺牲的战友……
还有那份“影子名单”上,三十八个本该死去的人名。
“郑书记。”季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该去司法局了。”
郑龙睁开眼,站起身。
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但腰杆笔直。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领口,拿起笔记本和钢笔。
“走。”
十点二十五分,天州市司法局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市司法局局长郑书华坐在主位左侧,右侧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给郑龙的。
参会的有公安局、检察院、法院、民政局、人社局、教育局等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各区县司法局的代表。
郑龙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郑龙摆摆手,在空位上坐下。
郑书华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髮,戴眼镜,看起来干练利落。
她等郑龙坐定后,开口道:“郑书记,各位同志,我们现在开始。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个议题:议题一,社区矫正『阳光回归』计划实施一个月来的情况匯报。
议题二,当前存在的困难和问题。
议题三,下一阶段工作安排。”
她顿了顿,看向郑龙:“郑书记,您先讲几句?”
郑龙摇摇头:“我先听。你们按议程走。”
“好。”郑书华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那我先匯报。”
“自5月20日市委常委会通过《关於进一步加强社区矫正工作的实施意见》以来,全市司法行政系统迅速行动,主要做了以下几项工作。”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数据都清清楚楚:
“第一,全面排查。对全市1876名在册社区矫正对象进行重新摸底,建立『一人一档』。”
“排查发现,脱管漏管人员从289人下降到157人,重新犯罪率从2.1%下降到1.3%。”
“第二,推行电子腕带。在六华区、古镇区试点推行电子腕带监控系统,首批配备200套。”
“试点一个月来,试点区矫正对象违规外出次数下降87%,定位成功率100%。”
“第三,启动『阳光回归』帮扶计划。联合人社局、民政局等部门,举办专场招聘会3场,技能培训班12期,为矫正对象提供就业岗位367个,实际就业182人。”
“第四,建立快速裁决机制。与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协商,简化收监裁定程序。”
“一个月来,对12名严重违反监管规定的矫正对象提请收监,平均用时从原来的15天缩短到7天。”
她匯报完,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郑龙没有鼓掌,只是问:“问题呢?”
郑书华推了推眼镜,翻到材料的下一页。
“问题主要有四个方面。”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第一,经费不足。电子腕带每套成本3800元,全年运维费用还要800元。”
“全市1876名矫正对象,如果全面铺开,仅设备投入就需要700多万,每年运维还要150万。司法局全年的社区矫正专项经费,只有200万。”
“第二,社会歧视依然严重。我们联繫的367个就业岗位,最后实际接收矫正对象的只有182个。”
“很多企业一听是『社区矫正人员』,马上改口说岗位招满了。有些企业即使接收了,给的也是最低工资、最苦最累的岗位。”
“第三,部门协作还有障碍。虽然建立了快速裁决机制,但实际操作中,公安局认为这是司法行政的事,不愿意多投入警力。”
“检察院觉得监督难度大,怕担责任;法院案子多,收监裁决经常排不上號。”
“第四……”郑书华顿了顿,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人,“这个问题,让基层的同志来说吧。龙盘区司法局社区矫正科科长,小陈。”
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站起来,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有些紧张。
“郑书记,各位领导,我是龙盘区司法局的小陈。”
他声音有些发颤,“我负责我们区326名矫正对象的日常管理。我想说的是……很多矫正对象,他们不是不想改,是真的很难。”
他翻开笔记本:“我手里有个案例,王某,男,42岁,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三年,缓刑四年。他原来是个计程车司机,出事后驾照被吊销,找不到工作。”
“妻子跟他离婚了,带著孩子走了。老母亲瘫痪在床,每个月医药费要两千多。他每天要去司法所报到,还要照顾母亲,只能打零工,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
“上个月,他母亲病情恶化,需要手术,押金要五万。他借遍了所有亲戚,还差两万。”
“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以前认识的一个『大哥』,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已经欠到四万了。”
“我找他谈话,他说:『陈科长,我知道借高利贷不对,但我妈等著钱救命,我能怎么办?』”
小陈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月,那个『大哥』派人来催债,把他打了。他报警,派出所来了,记录了一下就走了。”
“昨天他来司法所,胳膊上缠著绷带,问我:『政府不是说会帮我们吗?为什么我被人打了,警察不管?为什么我妈生病,没人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小陈,看著这个年轻的基层司法干部眼睛里闪烁的泪光。
“郑书记,”小陈深吸一口气,“我们区326个矫正对象,像王某这样的,至少有三分之一。”
“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很多是一时衝动,或者被生活所迫。”
“判刑之后,工作没了,家庭散了,社会歧视他们,连亲戚朋友都躲著走。如果我们不拉他们一把,他们只能再走回老路。”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龙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司法局长、公安副局长、检察院副检察长、法院副院长、民政局长、人社局长……
每个人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
“都说完了?”郑龙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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