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號码。
“这是『维权委员会』的全部成员名单,一共427人。”
他把笔记本推给郑龙,“每个人的投资金额、家庭情况、联繫方式,我都记在这里。如果需要核实,我可以帮忙。”
郑龙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心里一震。
那上面记录得极其详细:
“张秀兰,女,63岁,投资5万。丈夫肺癌晚期,每月化疗费8000元,儿子下岗,孙女上小学。”
“李建国,男,58岁,投资12万。建筑工人,去年工伤腿骨折,老板跑路,医药费自付,现无工作能力。”
“王翠花,女,47岁,投资3万。单亲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儿子读高中,成绩优异,学费无著。”
每一行字,都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这是一个老教师用了几个月时间,挨个打电话、上门走访,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刘老师!”郑龙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做了我们该做的工作。”
刘为民摇摇头:“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掉进了这个坑。”
他顿了顿,又说:“郑书记,其实我见过陈建华。三年前,华丰集团来我们学校做『尊师重教』捐赠,一次性捐了五十万,设立了『华丰奖学金』。”
“那天陈建华亲自来,在全校师生面前讲话,说企业要有社会责任感,要回报社会。他穿著西装,打著领带,说话斯斯文文,怎么看都不像骗子。”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后来他公司的人私下找到我,说有个投资项目,年化收益15%,稳赚不赔。”
“他们说这是內部名额,只给教师群体。我当时想,这么大企业的老总,又有爱心,应该可靠。就……就投了。还介绍了十几个老同事、亲戚朋友一起投。”
李志刚低声说:“刘老师,这不怪您。我们也都是自己愿意投的。”
“不,怪我。”刘为民固执地说,“我是老师,大家相信我。可我把大家带进了火坑。”
郑龙看著这位白髮苍苍的老教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同情,也有责任。
“刘老师,”他说,“骗子之所以能得逞,不是因为他骗术高明,而是因为他利用了人们的善良和信任。”
“这不是您的错,是那些犯罪分子的错,是我们监管部门的失职。”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这个本子,我能借用一下吗?我想让工作组按照您整理的这些情况,重新评估赔付顺序。那些特別困难的,应该再往前排。”
“可以。”刘为民毫不犹豫,“如果需要,我可以带工作组的人,一个一个去核实。”
郑龙点点头,把笔记本仔细收好。
“刘老师,还有一件事。”他看著刘为民,“陈建华现在人在加拿大,正在申请政治避难。”
“他提交了一份材料,指控天州市一些领导收受过他的好处。这份名单里,有您认识的人吗?”说著郑龙把陈建华曝光的名单递给刘为民。
刘为民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郑书记,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今天您把实话都告诉我了,我也不能藏著掖著。”
他深吸一口气:“华丰集团最风光的那几年,確实和市里一些领导走得很近。”
“我见过几次,陈建华和周书记、陈副书记一起吃饭、打球、参加活动。”
“有一次学校校庆,周书记来讲话,陈建华就坐在主席台上,周书记还专门表扬他,说他是『优秀企业家典范』。”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马副市长,我听说……只是听说,陈建华帮他儿子办过出国留学,手续、费用全包。”
“王正天律师,那是陈建华的『御用律师』,华丰集团的所有法律文件,都是他经手的。这些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郑龙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郑书记,”刘为民忽然问,“您说,我们的钱,真的能回来吗?”
“能。”郑龙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儘量帮你们找回来。”
“那……那些收了陈建华好处的人呢?”刘为民追问,“他们会受到惩罚吗?”
郑龙看著他,眼神坚定:“刘老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涉及到谁,只要查实了,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的移交。”
刘为民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把那几张材料仔细叠好,放回帆布包。
把钢笔插回衬衫口袋。然后,他伸出手。
“郑书记,谢谢您。”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谢谢您跟我说实话,也谢谢您愿意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做事。”
郑龙握住他的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回去后,会好好跟大家解释。”刘为民说,“也会劝大家耐心等待,相信政府,相信您。”
“谢谢。”
李志刚和王明也站起来,和郑龙握手。他们的態度明显改变了,眼神里少了一些敌意,多了一些期待。
送他们到门口时,刘为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郑书记,”他说,“我教书的时候,常跟学生说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您。您做的这些事,是好事。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心里都有桿秤。”
郑龙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三人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郑龙回到信访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桌上,盒饭已经凉透了。
他走过去,打开盒饭,是简单的两荤一素:红烧肉、青椒肉丝、炒白菜。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饭很硬,菜很油,但他吃得很香。
因为饿了。
也因为,心里的一块石头,暂时放下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杜武。
“郑书记,刘为民他们走了?”杜武的声音有些紧张。
“走了。”郑龙边吃边说,“谈得不错。他答应回去做工作。”
电话那头明显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真怕他们闹起来。”
“老杜。”郑龙放下筷子,“刘为民给了我一个笔记本,上面有427个投资人的详细情况。”
“你明天派人来取,按照上面的信息,重新评估赔付顺序。特別困难的,要优先。”
“明白!”杜武的声音振奋起来,“郑书记,还有件事要向您匯报。陈建华在加拿大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的政治避难申请被驳回了。”杜武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加拿大移民局认为他的指控缺乏证据,而且有潜逃风险。现在他正在上诉,但胜算不大。公安部那边说,如果上诉失败,就有可能启动引渡程序。”
郑龙的眼睛亮了起来:“好!盯紧了,一有进展立刻告诉我。”
“还有!”杜武压低声音,“省纪委王振国书记今天找我谈话了,问了周书记和陈副书记的事。我……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郑龙沉默了几秒:“你做得对。实话实说。”
“郑书记。”杜武的声音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树敌太多?”
郑龙缓缓道:“如果我们因为怕树敌,就不敢查案,不敢说真话,那还要我们这些政法干部干什么?”
杜武不说话了。
良久,他说:“我明白了。郑书记,您早点休息。”
掛了电话,郑龙继续吃饭。
红烧肉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色的油。但他还是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
收拾饭盒时,他看到了刘为民留下的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椅子下面了。
他捡起来。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英雄牌钢笔,黑色笔身,金属笔帽,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郑龙拿著笔,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
这灯火下,有多少个像刘为民这样的普通人,在等待著公平和正义?
有多少个家庭,因为一桩案子而陷入困境?
又有多少人,在黑暗中坚守著良心和底线?
他握紧了那支钢笔。
笔很轻,但责任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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