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天州市委政法委办公楼。
整栋大楼只有三层东侧的几个窗口还亮著灯。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街道上的霓虹透过窗户,在走廊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暗红色光影,像凝固的血跡。
郑龙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他坐在办公桌前,檯灯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
桌上摊著三份文件,每份都用红色標籤做了標註。
左手边是一份刚送来的《关於陆文渊涉案线索的核查报告》。
右手边是《华丰集团非法集资案阶段性处置情况》。
中间摊开的则是《天州市政法系统干部队伍建设情况分析》。
菸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菸头。
郑龙很少抽菸,但今晚破了例。
他夹著一支燃烧过半的香菸,却没有抽,只是任由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的目光聚焦在左手边那份报告上。
那是杜武三个小时前亲自送来的,装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封面用黑色记號笔潦草地写著“绝密”二字。
杜武送文件时脸色凝重,只说了一句话:“郑书记,证据齐了。”
郑龙打开档案袋时,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
不是紧张,是愤怒。
报告正文只有十二页,但附带的证据材料厚达两百多页。
从银行流水到企业工商登记信息,从通话记录到出入境轨跡,从资金流向图到人物关係网……每一页都像一块沉重的砖,垒成了一堵无可辩驳的证据之墙。
墙的那头,站著陆文渊。
前省政协副主席,副部级退休干部,曾经在天南省政法系统深耕三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在退休前的十年里,他先后担任过省政法委副书记、省高院院长、省政协副主席,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关键节点上。
这样一个本该德高望重的人,如今在证据链里呈现出另一副面孔。
杜武的调查显示,陆文渊退休后仍然实际控制著两家“諮询公司”。
天南匯通商务諮询有限公司和四海融通投资顾问有限公司。
这两家公司没有任何实体业务,唯一的职能就是充当资金流转的“管道”。
从2040年到2043年华丰案发,这两家公司共接收华丰集团及其关联企业转帐超过7亿元。
这些钱在经过复杂的多次划转后,最终有超过3亿流向了境外,主要目的地是红空、开曼群岛和瑞士。
最关键的一笔证据出现在报告第九页。
那是2042年11月3日的银行转帐记录:华丰集团全资控股的“天辰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向一个个人帐户转款200万元,备註栏写著“諮询服务费”。
收款人名叫陆子明,28岁,户籍所在地是省城天州市锦绣区。
陆子明是陆文渊的亲侄子。
转帐当天,华丰集团的法人陈建华正在办理加拿大投资移民的最后手续。
三天后,陈建华从香港飞往温哥华,至今未归。
“諮询服务费……”郑龙盯著那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什么諮询服务值200万?
报告第十页给出了答案:那是一份偽造的諮询合同,签署日期是2042年10月,內容是天辰公司委託陆子明“提供国际市场拓展策略諮询”。
合同金额正好200万,签章齐全,甚至还有一份装模作样的“諮询报告”。
但调查组核查发现,陆子明大学学的是中文专业,毕业后在省文联做编辑,从未从事过任何国际贸易相关工作。
那份所谓的“諮询报告”,是从网上下载的模板改的,连公司名字都没改乾净。
如此拙劣的把戏,如此明目张胆的洗钱。
郑龙掐灭菸头,翻开报告附带的照片册。
第一张是陆文渊去年参加省老干部书画展的照片。
老人穿著唐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握著毛笔题字,笑容儒雅。
照片下面的注释写著:“2042年9月15日,省老干部活动中心,陆文渊出席『喜迎二十大』书画展。”
第二张是陆子明的银行帐户流水截图,那笔200万的入帐被红圈標出。
第三张是陈建华在温哥华海边別墅的照片,拍摄於今年4月,他戴著墨镜,穿著休閒装,正在院子里烧烤,笑容灿烂。
三张照片並排放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这边还在装模作样题字作画,那边已经把钱洗得乾乾净净。
这边刚收到“諮询费”,那边已经在海外享受阳光沙滩。
郑龙合上照片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老师”,那个隱藏在暗处、行事滴水不漏的境外间谍头目克劳斯。
在调查华丰案初期,他一度怀疑过陆文渊就是“老师”,因为时间点太巧合了。
华丰案发,刚查到陆文渊的一些违法可能,就马上听到了“老师”这个代號。
陆文渊的级別够高,完全有能力在政法系统內部织起一张大网。
但现在看来,陆文渊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成为“老师”。
“老师”不会这么大意,不会让自己的亲侄子直接收钱,不会用如此拙劣的偽造合同,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资金炼条。
“老师”做事,就像克劳斯在停尸房里展示的那样,层层设防,步步为营,即便失败也要拉全城陪葬。
陆文渊只是贪。
贪钱,贪权,贪那种退休后依然能呼风唤雨的感觉。
可正是这种贪婪,让他露出了马脚。
郑龙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那是直通省纪委王振国办公室的专线。
拨號前,他犹豫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案件线索上报。
陆文渊是副部级退休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天南省纪委没有查办资格。
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就意味著要惊动央纪委,意味著要把天南省政法系统的一桩陈年旧案,摆到最高层面前。
也意味著,他郑龙,这个刚来天南不到半年的军转干部,將正式站到某些势力的对立面。
陆文渊从政三十年来,门生故吏无数,自己调查华丰案將陆文渊给送进去,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
但只犹豫了三秒。
郑龙按下號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王振国有些沙哑的声音:“餵?”
“王书记,我是郑龙。”郑龙的声音很平静,“关於陆文渊的材料,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王振国说:“你现在在哪?”
“办公室。”
“我让人去取。你在那儿等著。”
“好。”
掛断电话,郑龙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二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档案袋,把报告和证据材料重新整理好,装进去,用胶水封口。
然后在封口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郑龙,2024年7月5日。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市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寂静。
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灯火通明,几栋办公楼还亮著灯,那里的人,或许也在经歷著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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