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下楼。
法医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白漆写的字,门缝里透出惨白色的光,一股福马林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指节叩在木门上,闷响。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冷的,跟冬天江面上的风一样:“进来。”
法医室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一排铁皮柜。
柜门上贴著標籤,指纹、血样、毒物。
中间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上是空的,但檯面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水渍,在灯光下反著冷光;台面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是用来接体液的,凹槽里还有没冲乾净的暗红色残留。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著低马尾,戴无框眼镜,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
领口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袖口上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道是不是乾涸的血跡。
她没化妆,嘴唇抿著,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
“好冷的专业人士”林默暗暗评价。
她正在写东西,头都没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报告在桌上,自己拿,签个字。”
林默来到桌前,拿起尸检报告翻了翻。
数据很详细:伤口尺寸、深度、角度,死亡时间,失血量,胃內容物,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苏青,签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林默不由看了她一眼,苏青,还真是人如其名。
低头翻到第二页,死因分析那一栏写著:
“死者李胜德,男,四十五岁,死因为重度颅脑损伤”
“头部共检出三处钝器击打伤:第一处位於左额部,创口长4.2厘米,深达颅骨外板,骨折线呈放射状延伸;第二处位於右顳部,创口长3.8厘米,颅骨凹陷性骨折,骨折片嵌入脑组织;第三处位於顶骨正中,创口长5.1厘米,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外溢。”
林默盯著那组数字,三处,第一斧额部,第二斧顳部,第三斧头顶,跟他审讯时说的顺序一模一样。
翻到第三页,死亡时间推断:“
根据尸僵分布(全身关节僵硬,已发展到高峰)、尸斑(背部暗红色,指压不褪色)、胃內容物消化程度(米饭及青菜已部分排入十二指肠,红烧肉仍可见块状结构),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在餐后三至四小时。
死者最后一餐为晚餐,约十八时三十分进食,故死亡时间在二十一时三十分至二十二时三十分之间。”
“死亡时间判断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根据胃內容物?”林默问。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像解剖台上的手术刀,无框眼镜后面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反著一点光。
“死者最后一餐是晚上六点半左右,米饭、红烧肉、青菜,到死亡时胃內食物已部分排入十二指肠,符合餐后三到四小时的消化进度。”她顿了一下,“你也懂这个?”
“看过一点书。”
“什么书?”
“《法医病理学》,还有《刑事技术》杂誌,1984年合订本。”
苏青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写。
“你在哪个派出所?”她问,声音很冷,宛若她的人一样。
“纺织厂派出所。”
“户籍警?”
“是。”
苏青没再问了,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字跡依然工整。
林默在签收单上签了字,把报告夹在腋下准备走。
“等一下。”苏青叫住他。
林默转过身。
“你手上的伤最好处理一下,法医室有碘伏,在第二个抽屉里。”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小口子,结了血痂,追刘建国的时候蹭的,他自己都没注意,伤口周围有点发红,但不严重,表皮有点翘起来。
“谢谢,不用了。”
“隨便你”苏青低下头继续写,笔尖顿了一下,“不过你要是感染了,別来法医室找我,我这里不看活人。”
林默愣了一下,轻轻笑著捻了一下指根,走出法医室。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年代选择做法医的女性……可不是如同后世一样多啊。
走到二楼拐角,他碰见一个人。
四十出头,国字脸,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髮蜡固定住,油光鋥亮。
穿著一身熨得笔挺的警服,风纪扣系得比林默还紧,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一级警督的星徽擦得发亮,皮鞋也是鋥亮的,鞋头能照见人影。
刑侦大队长,周志国。
“你就是林默?”周志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仿佛在对他进行评估。
“是。”
“老雷跟我提过你,李胜德那个案子你表现不错。”周志国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但是刑侦队不是派出所,在这里一切讲程序讲证据,你那套野路子在我这儿行不通。”
林默没说话,他捻了一下指根。
“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內你要是跟不上,就回派出所。”
周志国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声音在楼道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默站在楼梯上,捻了一下指根。
周志国的眼神很奇特,不同於老雷的眼神。
老雷是看你行不行,而这位,心里藏著不一样的意味。
“有意思。”他低声说。
三楼是刑侦大队办公室,老雷正站在走廊上抽菸,看见林默,招了招手。
“报告拿了吗?”
“拿了。”
“给我看看。”老雷接过报告翻了翻,纸张哗哗响,他看得很快,只看结论和关键数据。
“苏青写得还挺细,这姑娘业务没得说,江城医科大学法医专业第一名毕业的,能读英文原版书。”
“明天早上八点,刑警会议室別迟到了!”
林默挥手向老雷告別。
明天开始,他就是刑侦大队的借调民警了,编制还在派出所,工资还是四十八块五,。
老雷说了,市局会有补贴:一个月多十二块——够买三条飞马烟,够在食堂吃半个月的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隔著布料能感觉到那几粒小小的凸起,硬的,凉的,一粒一粒的,一级的【諦听草】还剩三粒,【荆棘藤蔓】还有五粒,二级的还没解锁,正义值三十,离二百还差一百七,离三级种子还差四百七。
又捻了下根指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回到派出所,特意跟老赵说了一声——若是没有他同意,自己想要借调会平生许多波折。
请老赵吃了一顿饭,这才回到宿舍躺下。
天花板的水渍像一张地图,有山川,有河流。
还有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可林默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来都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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