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到刑侦大队报到的第一天,没赶上开会。
早上七点半。
他刚把自行车停在市局车棚里,老雷就从楼里衝出来,手里拿著半个馒头,嘴里还嚼著。
“走,出事了。”
“什么事?”林默把帆布包背上。
“纺织厂东区,新娘子失踪了。”
两人上了吉普车,老雷开车,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著馒头,咬一口,嚼两下,掛挡,再咬一口。
馒头碎屑掉在座椅上,他也不管。
车子鸣著警笛往东开,路边的大妈们伸著脖子看。
林默从帆布包里摸出磨的发白的笔记本,又检查了钢笔確实是满著的,轻轻点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他两辈子都推崇的名言。
纺织厂家属院东区,一排排红砖楼房,外墙刷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白漆掉了不少。
楼与楼之间种著梧桐树,树干上用石灰水刷了半截白。
报案的是新郎的父亲,姓王,车间主任。
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蓝色的確良工作服,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不停地搓,搓得手心发红。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
他看见警车来了,迎上来想说话,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老雷和林默上了三楼。
楼梯间堆著蜂窝煤和啤酒瓶,绿油油的码得整整齐齐一股酸菜味从楼道里飘出来,墙上贴著一张“五好家庭”的奖状,已经发黄了,甚至边角还翘了起来。
门开著,屋里坐满了人。
亲戚、邻居、厂里的领导,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哭,有人在劝,有人在抽菸——烟雾繚绕,熏人眼。
老雷皱著眉头拿出工作证,喊了一声:“警察!閒杂人等都出去!別破坏现场!”
人群慢慢散了。
林默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棉线的,指腹位置有橡胶颗粒,增加摩擦力,避免污染物证。
这是他从档案室的一本翻译刑侦书里学到的手法。
新郎叫王建国,二十五岁,纺织厂技术员,白白净净,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指纹也不管。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著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雷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王建国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仿佛是哭了一夜。
他的声音发涩,喉咙像卡了东西。
“昨晚我们喝了交杯酒,秀兰就说累了先去睡了。我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点多,进臥室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你確定她睡了?”
“我亲眼看见她躺下的。”
“然后呢?”
“我出去找了,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没找著。我以为她回娘家了,就没在意然后自己睡了。今天早上我打电话去她娘家,她妈说她没回去,我才慌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动,指甲剪得很短,但指尖有一圈淡淡的黑色——那是长期接触机油留下的,洗不掉。
老雷皱著眉站起来,走进臥室。林默跟在后面。
臥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张梳妆檯。
床上铺著大红色的床单,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红色的绸面在灯光下反著光。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茶,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劳动最光荣”,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块瓷。茶杯旁边是一包没拆封的红双喜香菸,还有一盒江城火柴厂出的火柴。
床铺得很整齐。
被子叠成豆腐块,稜角分明,四个角都掖进去了。
枕头没有压痕,羽绒枕头,按下去会慢慢弹起来,但表面平整得像没睡过。
床单上没有褶皱,大红色绸面绷得很紧,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新婚之夜,被子叠成这样?
老雷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呢。
林默没说话。
他蹲下来,视线与床沿平齐,从侧面看床单的表面——这是他在档案室的案卷里学到的——从不同角度观察物证,往往能发现正面看不出的细节。
绸面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均匀,没有压痕,没有汗渍,没有任何人体躺过的痕跡。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飘著一层茶沫,褐色的,细细的,像碎屑。
他打开手电筒,从侧面照茶杯。
手电是铁壳的,老式的那种,装两节一號电池,光柱偏黄,但够亮。
光柱打在杯口上,林默顿时眯起了眼睛!
杯口边缘有一小片白色粉末,很细,很均匀,像麵粉,但比麵粉更细,在光线下反著微光。
粉末附著在杯口內侧,大约一厘米长,两毫米宽,呈不规则形状。
林默用指甲轻轻颳了一点下来,动作很轻,避免粉末飞散。粉末沾在指甲上,白得发亮。
他捻了一下指根,把指甲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味道。
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微微发苦——舌尖有一点麻木感,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失了。
苯二氮卓类。
安眠药。
错不了!
这是药理学的基本知识。
苯二氮卓类药物口服后口感发苦,舌下黏膜吸收快,会產生局部麻木感。
安定、舒乐安定、氯硝安定都是这个味道。
他在档案室的案卷里见过十几起用安眠药作案的案例,每一起的尸检报告或毒化分析里都有类似的描述。
“老雷,这杯茶有问题。”林默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確定。
老雷凑过来,低头看了看杯口。“你確定?”
“確定。杯口有白色粉末,我尝了一下,发苦,舌尖发麻。苯二氮卓类安眠药的特徵。”
老雷盯著他看了两秒。“你疯了?万一不是安眠药是毒药呢?”
“毒药也会有味道。”
“氰化物是苦杏仁味,有机磷是大蒜味,生物碱是苦味。”
说到这里,林默忽然顿了一下,
“如果是剧毒,人不会只是失踪!”
林默又指了指杯口,
“粉末只在杯口內侧,说明是事后撒上去的,或者下药的时候洒出来的。”
“如果是新娘自己放的,不会撒在杯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滤纸。
定性滤纸,中速,直径九厘米——是他从技术科老孙那里要来的——叠成小方块,用铅笔刀裁成合適的大小,装在信封里方便隨身带。
捏住滤纸边缘——避免手指油脂污染——轻轻在杯口內侧擦拭了一圈。
粉末吸附在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跡。
把滤纸摺叠好,小心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王家婚床床头柜茶杯,杯口內侧粉末”,用铅笔写的,字跡工整。
铅笔不会褪色,不会洇墨,是物证標籤的標准用笔。
“去法医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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