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但有些事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赵秀兰出院那天,老雷没让林默去。
“你去干什么?人家看见穿警服的,又想起那晚上的事。”
林默没坚持。
过了几天,老雷从外面回来,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隨口说了一句:“今天在街上碰见赵秀兰了,跟她妈买菜。瘦了不少,精神还行。她让我替她谢谢你。”
林默正在看卷宗,抬起头:“她怎么说?”
“就说谢谢那个戴眼镜的警察。”老雷点了根烟,“还说了一句——『我嫁给他那天,他还给我夹菜』。”
林默没接话。
老雷弹了弹菸灰,又说:“她妈说,有人给介绍了一个隔壁县的,开拖拉机的,但愿这回运气好点。”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老雷把烟抽完,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王建国判了十二年,王小军七年,王主任提前退休,厂里没追究,但他在江城待不下去了,听说回了乡下。保险单的事证据不足,没起诉。”
“一家子,就这么散了。”老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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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破了的第二天,林默回了一趟纺织厂派出所。
他没穿警服,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自行车停在院子里,链条上还沾著砖窑的泥,没来得及洗。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他正在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默,把报纸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赵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老雷打电话跟我说了。”赵建国说,“说你脑子好使,让我別担心。”
林默笑了笑:“运气好。”
“运气?”赵建国哼了一声,“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运气好的户籍警能破杀人案。
“你那个李德胜案,老雷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半个钟头,说你一个人把独眼龙给审了,说得他哑口无言。”
林默没接话。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小子,我没看错人。当初你天天泡在档案室看案卷,我还以为你閒得慌,现在看来,你是真下了功夫。”
“在市局好好干,別给我丟人。”赵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老赵。”
林默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骑上车往市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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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老雷正在写结案报告,看见林默进来,把钢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报告你写,我写不动了。”他点了根烟,“苏青让你去拿伤情鑑定,赵秀兰的。”
林默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是王家骗保案的卷宗,还有几张现场照片——婚床、茶杯、麻袋。
“交给我了。”
转身就下了楼,法医室的门开著。
林默敲了敲门。
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桌上那排玻璃瓶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瓶里的標本泡在福马林里,一动不动。
她依然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林默拿起来翻了翻。
赵秀兰的伤情鑑定:手腕勒伤、脱水、软组织挫伤,结论是“符合被捆绑、拘禁所致的损伤特徵”。
字跡工整,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签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他翻到最后一页,备註栏里有一行小字:“建议对嫌疑人进行心理评估。”
“你写的?”林默问。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写这个?”
“王小军才二十一岁。他不是主犯,是被他哥煽动的。”苏青放下笔,“这种人不是天生的恶人,心理评估对量刑有帮助。”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这女人不光看伤,还看人。
“你从床板缝里找到皮屑,是破案关键。”苏青说,“怎么想到去查那个地方的?”
“床单是新的,被子叠成豆腐块。”
“新婚夜不会有人叠被子,说明床被人重新铺过。”
“为什么要重新铺?因为原来的床单上有痕跡。”
“什么痕跡?两个人躺过的痕跡——皮屑就是证据。”
苏青听完,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观察力不错。”
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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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人不多,几个下班的民警在吃饭。
老雷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份米饭。
林默端著餐盘坐下来,对面坐著技术科的老孙和治安科的小王。
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林默,菸灰已经很长了,他也不弹。
“小林,听说你又破了一个案子?”老孙说。
“运气。”
“运气?”老孙哼了一声,菸灰掉在桌上,他也不管,“我干技术二十年,没见过运气好的人能从床板缝里找出皮屑。你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小王在旁边插嘴:“林哥,以后有什么案子带带我唄,我也想学学。”
“你先把你那笔录写清楚再说。”老孙白了他一眼,“上次那个盗窃案,你写的什么玩意儿?时间、地点、人物,三个要素你漏了两个。”
小王訕訕地笑。
老雷嚼著饭,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他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吃你的饭。”
林默低头吃饭,红烧肉入口即化,满嘴流油。
搁在平时,这是好东西。
他今天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块就搁了筷子。
“饱了?”老雷扫了他一眼。
林默摇摇头:“饱了。”
老雷把他碗里剩下的红烧肉全都夹了过去,“好东西別浪费。”
老孙又开口了:“小林,老雷说你在档案室泡了好几年,把案卷都翻烂了?”
“差不多。”
“那你现在破案还用看书吗?”
“看。每本看两遍。”
老孙摇了摇头,对小王说:“听见没有?人家看两遍,你看两页就犯困。”
小王低著头扒饭,没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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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刑侦大队办公室。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著王家骗保案的卷宗。林默站在桌前,老雷站在旁边。
周志国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每个数字都盯著看。翻完了,他合上卷宗,抬起头看著林默。
“床板缝隙里的皮屑,你是怎么发现的?”
“床单是新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新婚夜不会有人叠被子。所以我怀疑床被人重新铺过。”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你一个人进臥室,反锁了门?”
“是。”
“没有叫我,没有叫技术科,一个人搜?”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默,我说过,刑侦队不是派出所。程序上该叫人的时候要叫人。你一个人把证据取了,法庭上怎么证明链条完整?”
老雷插了一句:“周队,当时情况紧急——”
“我没问你。”周志国打断他。
安静了几秒。
周志国转过身,看著林默。
“案子办得不错。但下次,按程序来。你的试用期还没过,別给自己找麻烦。”
“知道了。”林默说。
周志国挥了挥手。
走廊上,老雷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他说的也不是全错,”老雷嘆了口气,“下次让我先上。你留著脑子破案。你那个脑子比你的身子金贵。”
林默没接话,捻了一下指根。
周志国的眼神很特別——不是老雷那种“看你行不行”的眼神,是另一种。
像在掂量什么。像在算什么东西。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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