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的案子破了。
破得很快——从案发到抓人,不到八个小时。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局里都震了一下。
市领导盯著,省里在问,谁都以为这个案子至少要折腾一个星期。
结果当天晚上,周德茂就坐在审讯室里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走进市局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林,”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听说三中的案子是你破的?”
林默把自行车锁好,走过去。
“运气好。”
“运气?”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我在这儿看了十五年大门,没见过运气好。”
他竖起大拇指,
“厉害。”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没接话,往楼里走。
走廊上碰见技术科的小王,小王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见林默,差点把茶洒了。
“林哥!”小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三中的案子真是你破的?断肠草是你从青菜筐里翻出来的?”
“嗯。”
“我靠。”
小王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想拍林默肩膀,拍了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不合適。
“林哥,你那个观察力,绝了。我们在厨房忙活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现。你进去转了一圈,就把毒草翻出来了。”
林默笑了笑:“你们忙著画白圈,没顾上翻菜筐。”
“那也是。”小王挠了挠头,“下次你教教我唄。”
“行。”
小王兴高采烈地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林哥,中午食堂我请你!”
林默摇了摇头,继续往楼上走。
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开著,老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菸,菸灰缸里堆了五六个菸头。
看见林默进来,他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你的。”
“什么?”
“嘉奖。局里批的,三中投毒案,个人嘉奖。”老雷点了根新烟,吸了一口,“你小子,来刑侦队一个月,拿了两个嘉奖了。李德胜案一个,三中案一个,王家骗保案不算大,没给。”
林默拿起信封,没拆,塞进帆布包里。
“不看看?”老雷问。
“回去看。”
老雷哼了一声,弹了弹菸灰。
“今天早上局长开会,专门提了这个案子。说刑侦大队反应迅速,八小时破案,消除了社会恐慌。周队脸上有光,在会上没少笑。”
林默没说话。
“不过,”老雷顿了顿,“局长问了一句『谁发现的断肠草』,周队说是技术科的功劳。”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提了你。”
“『借调民警林默同志也参与了现场勘查』。”老雷把“借调”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懂我意思吧?”
林默懂。
周志国不会打压他,但也不会让他出头。
“借调民警”三个字,就是一道墙。
墙那边是正式编制,墙这边是他。
案子是你破的,功劳是大家的。这是规矩,也是手段。
“无所谓。”林默说。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中午,食堂。
林默端著餐盘刚坐下,老孙就端著盘子过来了。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叼著烟,眯著眼睛看他。
“小林,三中的案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那筐青菜里有断肠草?”
林默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嚼。
“翻出来的。”
“翻出来的?”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我也翻了。小王也翻了,技术科五个人都翻了。怎么就你翻出来了?”
林默想了想。
“你们翻的是垃圾桶,我翻的是菜筐。”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烟叼回去,摇了摇头。“行,你小子行。”
小王端著餐盘走过来,挨著老孙坐下。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林默碗里。
“林哥,请你吃肉。”
“你自己吃。”
“我专门给你留的。”小王嘿嘿笑,“早上我说了中午请你,你忘了?”
林默看了看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他夹起来吃了,没说话。
老孙在旁边看著,哼了一声。“小王,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夹块肉?”
“孙哥,你又不缺肉吃。”
“我缺,我缺你这种拍马屁的劲儿。”
老雷端著餐盘走过来,坐在林默旁边。
他看了一眼林默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说什么,把自己盘子里的一筷子炒青菜夹过去。
“多吃菜。”老雷说,“光吃肉不行。”
“雷队,你也偏心。”老孙嘟囔了一句。
老雷瞪了他一眼,老孙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林默低头吃饭,炒青菜有点咸,但今天吃起来没那么咸。
下午,林默下楼去法医室拿一份补充材料。
法医室的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林默拿起报告翻了翻,是三中案的法医补充意见,关於李小红心臟缺陷的详细说明,字跡工整,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
“写得很细。”他说。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青菜筐里找到断肠草,是怎么想到的?”
“炒青菜的呕吐物最多,但技术科的人都去翻垃圾桶了。毒在菜里,不在垃圾桶里。”
苏青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观察力不错。”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第一次是在王家骗保案之后。林默注意到她这次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
“谢谢。”他说。
走出法医室,他站在走廊上,把报告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的备註栏里,苏青写了很长一段,分析断肠草生物碱对先天性心臟病患者的影响机制。
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最后一句话他看懂了:“建议对全市中小学食堂进行一次全面的食品安全排查。”
有意思。这女人不光看死人,还管活人的事。
下午四点,老雷从局长办公室回来,脸色不错。
“局长说了,三中案要报省厅,作为典型案件。”老雷把一份文件递给林默,“你把结案报告再润色一下,写得漂亮点。”
林默接过文件,翻开。里面夹著一张纸,是局长手写的批示:“刑侦大队反应迅速,八小时破案,应予表彰。”
他捻了一下指根。
八小时破案。从接到报案到周德茂签字画押,八个小时,这个速度,放在全省也是快的。
“对了,”老雷忽然说,“今天上午三中的张校长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谢谢,说要不是案子破得快,学校家长闹起来,他这个校长就当到头了,还说想请你吃饭。”
林默摇了摇头。“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去。”老雷点了根烟,“我替你拒了。不过他说了一句话,我转给你——『那个戴眼镜的小林警官,我记住了』。”
林默没接话。
下班后,林默没有直接回宿舍。
先去了一趟供销社,花了两块八毛钱,买了一条大前门香菸和半斤水果糖。
水果糖用油纸包著,方方正正的,上面印著红字。
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骑上车往纺织厂派出所走。
他把自行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两辆警用三轮摩托车还停在那儿,车斗上盖著帆布。
墙根底下那棵梧桐树比一个月前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老花镜滑到鼻尖,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快睡著了。
林默敲了敲门框。
赵建国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默走进去,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条大前门,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包水果糖,也放在桌上。
“你买这干什么?”赵建国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糖,眉头皱起来,“你一个月才四十八块五,瞎花什么钱。”
“顺路。”林默说。
“顺路?”赵建国哼了一声,“从市局到纺织厂,顺哪门子路?你当我老糊涂了?”
林默没接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赵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看著林默。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那条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三中的案子,我听说了。”赵建国说,“你破的?”
“嗯。”
“后勤主任投毒?”
“嗯。”
“八个小时?”赵建国弹了弹菸灰,“局里都在传,说你从青菜筐里翻出了断肠草,一个人骑车去周家湾把人抓了。”
林默没说话。
赵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
“你小子,”他说,“我没看错人。”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赵建国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两个苹果,放在桌上。
“拿著,回去吃。你张姨前天送来的,说是乡下亲戚带来的,甜。”
林默拿起那个红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甜。”他说。
“甜就多吃。”赵建国坐回去,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你,吃饭对付,睡觉对付,对付对付就把身体对付垮了。我跟老雷说过,让他看著你,他说行,我看他也没看著。”
林默嚼著苹果,没说话。
赵建国又点了一根烟。
“三中的案子破了,你张姨在电视上看见了。”他说,“晚上跟我念叨了半天,说小林有出息了,我说废话,我带出来的人,能没出息?”
林默愣了一下。“电视?”
“江城新闻播了,『我市警方八小时破获投毒案,消除了社会恐慌』。镜头扫了一下公安局大门,没扫到你。”赵建国弹了弹菸灰,“不过快了。你再破几个大案,电视台就该来採访你了。”
林默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老赵,那个糖,是给张姨的。”
“知道了。”赵建国说,“她肯定高兴。上次你请她吃的那个糖,她到现在还念叨。”
林默站起来。
“走了?”
“走了。”
“路上慢点。”
林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赵。”
“嗯。”
“谢谢。”
赵建国没说话,林默走了出去。
骑上车往宿舍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青苹果,咬了一口,有点酸,但比红的脆。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那句话——“我带出来的人”。
其实不是赵建国带出来的。
赵建国没教过他破案,赵建国教他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怎么跟群眾打交道,怎么在所里混日子,怎么在体制里活著。
这些东西不在案卷里,也不在刑侦书里。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破派出所当成家的。
回到宿舍,他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躺在床上。
脑海中那行半透明的字又浮上来:正义值九十五,离解锁二级种子还差一百零五。往生花只剩最后一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硬的,凉的。
够用,但不够多。
得省著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著一张年历,1985年6月,还有十几天就七月了。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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