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老雷接的。
“什么?一中?好,我们马上到。”
放下电话,他抓起警服,朝林默吼了一嗓子:“走!化学老师死了,书房门反锁!”
报警的是教导处王主任。
陈国栋第一节课没来,同教研组的刘老师觉得不对劲,去他宿舍找人。
门反锁著,敲了半天没人应。
刘老师叫上王主任,合力把门踹开了。
结果发现人趴在书桌上,嘴唇发紫。刘老师闻到一股苦杏仁味,心里咯噔一下——氰化物中毒。
他赶紧让门卫老李去传达室打了报警电话。
林默背上帆布包,跟老雷下楼。吉普车驶出大门时,快九点半了。
老雷一手把著方向盘,一手摸出烟来点上,叼在嘴角,含糊道:“技术科老孙骑摩托先过去了。他那边近,这会儿该到了。”
“氰化物中毒,门窗反锁。”林默翻开笔记本,一边写一边说,“要我说,如果是自杀,手边就有毒,倒也说得过去。可要是他杀呢?凶手怎么出去的?”
老雷弹了弹菸灰,没接茬。车子拐进一条窄巷,顛了一下。
“到了再说。让老孙先看看。”
江城一中在城西,老雷只开了十五分钟。
校门口停著一辆警车,单元门口拉著警戒线。老孙蹲在楼梯口抽菸,见老雷来了,起身掐灭菸头。
“雷队,四楼,书房。”老孙一边上楼一边说,语气篤定得很,“门窗全反锁,杯子里检出氰化物,死者嘴唇发紫。”
“指纹提取了十几枚,门把手上也取了几枚,窗框上什么都没提到——被人擦过了。具体是谁的,得回去比对。”
“但从现场看,门窗反锁,毒源在手边,没有打斗痕跡——自杀,没跑了!我跟你说,这案子结案报告都能写了。”
老雷没吭声,转身上楼。
四楼,门开著。几个技术科的人在拍照,画白圈。
林默站在书房门口,没急著进去。他掏出笔记本,先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书房不大,十来平方,三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化学专业书籍。
书桌靠窗,桌上摊著一本教案,旁边放著一杯水。
死者趴在桌上,脸朝下,嘴唇发紫,手指间夹著一支钢笔。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
教案翻开,写著“卤素性质实验”。
窗户关著,插销插上了。
老孙走进书房,蹲在窗边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雷队,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现场,乾净得不像话。但自杀,没跑了。你看看,门窗反锁,毒在手边,人趴桌上,没有挣扎痕跡。化学老师,评职称不顺,单身,孤僻——条条都对得上。”
老雷没说话,转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走了进去,他先看了书架——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列。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標出每层书的分类。翻到第三排时,他停了一下。
最右边那本《犯罪心理学》插在《分析化学》和《仪器分析》之间,书脊矮了一截。
林默把这本书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没说什么。
他又走到书桌前。
教案的装订线在右侧,翻开摊著的教案,本该左侧在左、右侧在右,此刻却是倒著放的——装订线挨著死者身体。
林默掏出笔记本,把教案的位置画了下来。
蹲下来,视线与桌腿平齐。
地板和桌腿之间有一小片白色碎屑。他用指甲颳了一点,放在拇指与食指间一搓——凉的,滑的,很快就没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依然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插销插上了。
掏出放大镜,凑近了看插销的侧面。
有一圈极浅的胶痕,不侧著光根本看不见。
又看窗框,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林默直起身,走到书架后面。书架与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
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
他把这些发现一个一个记在笔记本上,依然没吭声。
老孙还在门口跟技术科的人说话。
“……我跟你说,这种案子我见得多了,一个人住,性格孤僻,工作上不顺心,一时想不开……”
老雷站在走廊上抽菸,没接话。他看了看林默,林默还在书架后面蹲著。
老雷没催,他在等。
林默从书架后面出来,走到老雷身边,把笔记本递过去。
“老雷,你看看这个。”
老雷接过笔记本,上面画著一张图——书架的简图,標出了那本《犯罪心理学》的位置。旁边写著:位置异常,像是隨手塞进去的。
“就这?”老雷皱眉。
“往下翻。”
第二页画的是教案的装订线和摆放方向,旁边写著:倒著放。写教案的人不会这样放,有人动过。
第三页画的是桌腿下的白色碎屑,旁边写著:乾冰。乾冰升华会留下这种痕跡。
第四页画的是插销和窗框,旁边写著:插销上有胶带残留。窗框上有鱼线划痕。有人从外面拉掉了胶带。
第五页画的是书架后面的灰尘分布。旁边写著:有人站过。凶手提前藏在书架后面。
老雷一页一页翻完,把笔记本还给他,没说话。
“老孙。”林默转头叫了一声。
老孙正蹲在门口画白圈,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看看桌腿底下。”林默指了指。
老孙走过来,蹲下去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脸色变了一下。“这是……乾冰?”
“你再看看插销。”林默说。
老孙站起来,凑到窗户边,眯著眼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又看了一遍。脸色更难看了。
“胶带?”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
“窗框上还有鱼线勒过的印子。”林默说。
老孙又看了一遍,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篤定,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吭声,就这么看著老孙。
老孙又走到书架后面,蹲下去看地上的灰尘。
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完全不是刚才的样子了。
他把放大镜塞回口袋,声音有点发乾:“雷队,我……我刚才没注意到这些。”
老雷弹了弹菸灰,“现在呢?”
老孙咽了口唾沫,“不像是自杀。”
老雷没再看他,转头对林默说:“你再看看,还有什么。”
林默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书房。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犯罪心理学》,又翻了一遍,书页里夹著一张纸条。
上面写著一行字:“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点,书房见。”
字跡工整,像印刷体,看不出笔跡特徵,林默把纸条装进证物袋。
又翻了翻书架,在一本《无机化学》后面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写的论文草稿,作者署名“陈国栋”,字跡却不是他的。
林默把照片装进口袋。
又把书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在第三层最里面找到一本没有书名的笔记本,翻开,里面记著一些数字和名字,像是借款记录,他把笔记本也装进证物袋。
他站在书架前,把笔记本打开,重新翻看。
每翻一页,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一笔。
书架位置异常、教案倒放、乾冰、胶带、鱼线、书架后面的脚印、纸条、论文草稿、借款记录。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有人来过这里,布置过什么,又收拾过什么,但没收拾乾净。
林默合上笔记本,捻了一下指根。
他看了一眼老雷,老雷正站在走廊上,背对著他抽菸。
老孙蹲在门口,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技术科的小王还在拍照,但动作明显慢了,像是不知道该拍什么。
林默走到书架后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諦听草,最后一粒了,他把它按进地板缝里。
种子发芽。只有他能看见。
【諦听草·激活。消耗正义值二十。当前正义值:七十五→五十五。】
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声音传来。模糊,像隔著一堵墙。翻书声,脚步声,两个人。
“……你来了。”声音低沉,带著疲惫。
“……嗯。”另一个年轻一些,声音里压著什么东西。
“你说有话跟我说,什么事?”
沉默。
“……你还问我什么事?你心里没数吗?”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论文。你署了你的名字。我的职称。你拿了我的奖金。”
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笑了一声,笑得很假。“你听我说——”
“別叫我名字。”
“好,好。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可以谈……”
“谈?我找过校长,找过教育局,谁跟我谈?”
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有水溅出来。
“你先喝水,冷静一下……”
“我不喝。”
“那你看著我喝……”
吞咽声。安静了两秒。
“……这水……”
椅子刮地板的声音。
第一个人倒下去了,教案掉在地上。
“你……你下毒……”
第二个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氰化物,你教我的。”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没声了。
脚步声,教案被捡起来,窗户打开又关上,插销被拨动,鱼线在窗框上摩擦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胶带……好了……线从窗户穿出去……乾冰放在桌腿下面……等升华完了,线一拉,胶带就掉了……”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说你帮我投稿……你说发表的时候会署我的名字……”
门开了,又关了。锁舌弹进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默切断连结。
太阳穴针扎一样疼,他使劲捻了一下指根。諦听草枯萎了,灰黑色粉末混在地板缝里。
他站起来,扶著书架缓了缓。
諦听草就是好用,但是,在十几秒的时间听到案发现场几十分钟內压缩的事情,后劲太大了。
现在他知道了几件事——论文被剽窃,职称被抢,凶手是同事,化学老师,氰化物和乾冰都从实验室来,凶手约了死者晚上八点见面。
可他不知道凶手叫什么。
那人从头到尾没说自己名字,死者也没叫过他名字。
林默走回老雷身边,压低声音。“老雷,凶手是化学老师。论文剽窃就是动机。教案被人放反了——动教案的人不熟悉这本教案,可对化学实验室的门道门儿清。还有,死者约了凶手晚上八点来书房谈事——不是外人,肯定是同事。”
老雷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是晚上八点?”
“纸条上写的。”林默把证物袋递过去,“『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点,书房见。』而且教案翻开的那一页,写的是晚上要备课的內容。死者原本打算晚上干活。有人约了他,他等著,那人来了,他就再没备课。”
老雷接过证物袋看了看,把纸条还给林默,转身走到走廊上,朝老孙喊:“老孙,插销和窗框上的胶痕全部提取,送省厅做微量物证。还有——把校长叫来,现在就要!”
老孙应了一声,小跑著下楼去了。
老雷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林默靠在墙上,翻著笔记本,把今天的发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校长来得很快,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肉鬆垮垮的,眼袋很重,他站在走廊上,腿在抖。
老雷弹了弹菸灰,盯著校长的眼睛。
“我问你,最近有没有老师因为论文的事跟陈国栋闹过矛盾?你仔细想想,別跟我说没有。”
校长犹豫了一下。
“有……有一个。刘洋,也是化学老师。去年他写了一篇论文,让陈国栋帮忙投稿,结果发表的时候只有陈国栋的名字。他来找过我,我……我说证据不足,让他回去等。”
“刘洋今天来上班了吗?”
“没来。他今天没课,但按说应该在办公室。”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刘洋。名字有了。
老雷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朝老孙说:“这里你盯著,胶痕一定要提取乾净。”又对林默说:“走,去刘洋家。”
两人下楼,上了吉普车。老雷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林默靠在座椅上,翻开笔记本,把刘洋的名字写下来,旁边打了个问號。
动机有了——论文被剽窃。
条件有了——化学老师。
时间呢?邻居有没有看见他出门?得去问。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老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说刘洋要是凶手,他跑了没有?”
“不好说。”林默说,“他要是想跑,昨晚就跑了,不会等到今天。”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先去他家看看。”
老雷没再问了,踩了一脚油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