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拐进学校家属楼后面的巷子时,快十一点了。
刘洋住的那栋楼在院子最里头。
墙皮剥落,楼梯间堆著蜂窝煤。
老雷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左边那间。”
两人上楼。
林默走在后面,手里攥著笔记本,一边爬楼一边翻看刚才的现场记录。
乾冰、胶带、鱼线、教案倒放、书架后面的脚印、纸条、论文草稿。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碎片,还差一块。
三楼,左边那间,门关著。
老雷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还是没人。
“妈的。”老雷骂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传达室问问。”
传达室的老头戴著老花镜在看报纸。
见老雷进来,他摘下眼镜。
“刘老师?他今天没课,早上我见他出去了,拎著个帆布包,往北边走了。”
“几点?”
“七点多吧。我正开门,他出来的,还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说『刘老师这么早』,他说『出去一趟』。”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把时间记在笔记本上——早上七点多,拎包离开。
“他说去哪了吗?”
“没有,就说『出去一趟』。”老头想了想,“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老雷又问了几句,老头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人出来,站在单元门口。
老雷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七点多就跑了。昨晚八点到九点作案,今天一早跑路。时间对得上。”
“不一定。”林默说,“他要是想跑,昨晚连夜就走了,不会等到今天早上。”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人不在家,得找。”林默翻了翻笔记本,“他老家在哪?档案上写的是城北刘家沟。”
老雷把烟掐灭,转身往吉普车走:“先回局里,让车站那边留意,再给双河镇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去刘家沟看看。”
两人上车。
老雷发动车子,掉头出了校门。
林默靠在座椅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刘洋,三十二岁,单身,化学老师。
动机:论文被剽窃。
条件:能接触氰化物和乾冰。
时间:邻居说昨晚七点出门、九点多回来。
去向:今早七点离开,方向北边——刘家沟在北边。
然后合上笔记本,看著车窗外。
老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说他要是凶手,跑得倒是挺快。”
“但他作案后没马上跑。”林默说,“他等了一夜。为什么?”
老雷弹了弹菸灰:“也许他以为警方会认定自杀,没当回事。今天早上发现不对劲了,才跑。”
“也有可能。”林默没再说什么。
回到市局,老雷直奔电话机。
他先拨了车站派出所的號码,握著话筒等那边接通。
“喂,老张?我老雷。有个案子,嫌疑人是江城一中的化学老师,叫刘洋,三十二岁,单身。你们留意一下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见了人先扣下。有消息给我打电话。”
掛了电话,他又拨了双河镇派出所的號码。
“喂,双河镇派出所吗?我是市局刑侦大队老雷。你们辖区有个叫刘家沟的村子吧?有个叫刘洋的,江城一中的老师,老家在你们那边。你们去他家看看,人在不在。要是见了,先稳住,给我们打电话。”
打完电话,他把话筒一搁,坐下来点了根烟:“等消息吧。”
林默没坐。
他站在窗前,把笔记本翻开,重新看那张纸条——他从现场带回来的原件。
“我知道是你乾的。今晚八点,书房见。”
字跡工整,像印刷体。
“老雷,纸条上的字,跟刘洋的笔跡比对了吗?”
“老孙在弄。他说得等省厅专家,咱们自己比不了。但他说了,光看字形,有点像。”
林默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老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林默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翻来翻去,把现场的每一条发现重新看了一遍。
乾冰、胶带、鱼线、教案倒放、书架后面的脚印、纸条、论文草稿。
这些东西指向一个人——化学老师,同事,论文被剽窃。
刘洋符合所有条件。
但他人呢?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
老雷抢步上前,抓起话筒。
“餵?……嗯……嗯……好,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车站那边说,没见到刘洋。候车室、售票处、广场都看了,没有。”
林默没说话。
三点,电话又响了。
双河镇派出所打来的。
“餵?……嗯……他不在?……父母怎么说?……好,谢谢。”
老雷掛了电话,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刘洋没回老家。他父母说不知道他去哪了,也没接到过电话。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父母反过来问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雷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人没了,跑哪去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老雷,再去一趟刘洋的住处。”
“又去?”
“上午只是敲门,没进去,得进屋看看。”
老雷想了想,抓起警服:“走。”
两人骑车到了学校家属楼。
三楼,左边那间,门还是锁著。
老雷找来房东开了门。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尘,书摆得规规矩矩。
林默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几件衣服掛在那里,不算多,但够换洗。
他蹲下来看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本旧书,有《无机化学》《有机化学》,还有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
林默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
书页有些卷边,像是翻过很多遍。
扉页上写著一个名字——“刘洋”,钢笔写的,字跡工整。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
那一篇是《跳舞的小人》。
林默把书放进证物袋。
又在箱子里翻出一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翻开,前面记著一些化学方程式和实验数据,字跡工整。
翻到最后几页,写著一行字:“他该死。他偷了我的一切。”
字跡潦草,笔画很重,纸被戳破了。
林默把笔记本也装进证物袋。
又翻了翻抽屉,有一些零钱、几张发票、一盒火柴、半包烟。
没有车票,没有存摺,没有信件。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老雷说:“存摺不在家,他带走了。”
老雷皱眉:“带存摺干什么?”
“要么是跑路要用钱,要么是去了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
老雷没说话。
两人又在屋里搜了半个小时。
林默把每个抽屉都翻了一遍,把每本书都抖了抖,没有夹带。
下楼时碰见二楼的一个老太太,正拎著菜篮子上楼。
她看见林默和老雷,停住了脚步。
“你们是警察?”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们。
“是。阿姨,您认识楼上的刘老师吗?”
“认识,住我楼上。昨晚上我听见他回来,大概九点多,脚步声挺重的,像是心情不好。今天早上七点多又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老太太想了想:“没什么人来。他一个人住,不爱说话。偶尔有个男的来找他,瘦高个,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林默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来了一次,待了没多久就走了。我买菜回来,正碰上那人在楼下,问他找谁,他说找刘老师。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他们关门的声音。”
“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戴著帽子,低著头。个子挺高的,瘦。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瘦高个,灰色中山装,戴眼镜,北方口音。
两人骑车回市局。
路上林默没说话。
脑子里转著那个人的描述——瘦高个,灰色中山装,北方口音。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来找刘洋?
回到市局,老雷把材料往桌上一摔:“人找不到。车站没有,老家没有,他还能飞了?”
林默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的发现捋了一遍。
“老雷,刘洋不是跑路。”林默说,“他要是跑,不会只带一个帆布包,不会把书和笔记本留下。但他把存摺带走了,说明他需要钱。”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他一定还在江城。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老雷点了根烟,没说话。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五十五,諦听草用完了,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案子有了方向,人找不到。
但人不会飞,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林默转过身:“老雷,明天一早,去刘洋可能去的地方找。他的朋友、同事、常去的地方。还有那个瘦高个——找到那个人,也许就能找到刘洋。”
老雷把烟掐灭:“行,明天一早分头找。”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下楼,路过法医室,门关著,灯灭了,苏青已经走了。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骑上车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宿舍,他洗了脸,躺在床上。
脑子里面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个案子。
刘洋,论文被剽窃,职称被抢。
他恨陈国栋,恨了两年。
他约陈国栋晚上八点见面,下了毒,布置了密室,然后离开。
他以为警方会认定自杀。
今天早上发现不对劲,才走了。
但他没带换洗衣服,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和存摺。
他不是跑路,是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他信任的地方,或者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还有,那个瘦高个是谁?为什么要来找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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