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的案子结了。
从接警到刘洋签字画押,不到四十八小时。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刑侦大队都炸了。
林默第二天早上走进公安局大门,门卫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小林,听说你又破了一个?”
“嗯。”
“化学老师那个?”
“嗯。”
老周竖起大拇指,缩回去了。
林默把自行车锁好,往楼里走。
走廊上碰见技术科的小王。小王端著一杯茶,看见林默,差点把茶洒了:“林哥!听说你从书架后面找到了凶手藏身的地方?”
“不是。”林默说,“是別的手段。”
“反正就是你!”小王嘿嘿笑,“雷队早上在办公室说了,说这个案子要不是你,得折腾一个月。”
林默没接话,继续往楼上走。
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开著。
老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看见林默进来,他把手里的烟掐灭。
“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林默把档案袋递过去。
老雷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完了,他把报告放下,点了根烟。
“写得不赖。比老孙强多了。”
“老孙写报告喜欢加感嘆號。”
老雷哼了一声:“他那个人,干什么都喜欢加感嘆號。”
林默没说话。
老雷弹了弹菸灰,看著他:“周队早上找我谈了。”
“谈什么?”
“谈你。”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他说你破案有一套,但程序上还是要注意。上次一个人衝上去的事,他还没忘。”
“知道了。”
“不过,”老雷顿了顿,“他也说了,这个案子办得不错。刘洋的供词、现场物证、链条完整,报上去没问题。”
林默点了点头。
老雷吸了一口烟:“你小子,来刑侦队一个月,破了三个案子。李德胜案、王家骗保案、三中投毒案、陈国栋案——四个了。李德胜案是你到队里之前破的,算半个。那也是三个半。”
林默没纠正他。
“中午食堂,老孙说要请你吃饭。”老雷说。
“请我吃饭?”
“说是感谢你帮他省了半个月的工。”
林默没听懂。
老雷解释:“陈国栋的案子,老孙一开始说是自杀。要不是你找出那些证据,他那个结论报上去,脸就丟大了。”
“所以他请我吃饭?”
“对。他怕你记仇。”
林默笑了笑:“我没记仇。”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
中午,食堂。
林默端著餐盘坐下来,老孙就端著盘子过来了。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
“小林,今天这顿我请。”
“不用。”
“必须请。”老孙把那盘红烧肉推到林默面前,“专门给你打的,你看这肉,肥瘦相间,我排了半天队。”
林默看了看那盘红烧肉。在那个年月,肥肉比瘦肉金贵。老孙这份心意不轻。
“谢谢。”
“谢什么。”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他,“我干技术二十年,头一回被人当场打脸。打就打吧,打完了还得谢谢人家。”
林默夹了一块肉,没说话。
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说真的,你怎么看出来那个教案是倒著放的?”
“装订线在右边。”
“就这?”
“就这。”
老孙摇了摇头:“我看了三遍,没注意到。”
小王端著餐盘走过来,挨著老孙坐下。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林默碗里。
“林哥,吃肉。”
“你自己吃。”
“我专门给你留的。”
老孙白了他一眼:“小王,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夹块肉?”
“孙哥,你又没破案。”
“我没破案,我帮你擦了多少屁股?”
小王訕訕地笑,低头扒饭。
老雷端著餐盘走过来,坐在林默旁边。他看了一眼林默碗里的排骨和红烧肉,没说什么,把自己盘子里的一筷子青菜夹过去。
“多吃菜。”
“雷队,你也偏心。”老孙嘟囔了一句。
老雷瞪了他一眼。老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默嚼著饭,忽然放下筷子。
“老雷,你说刘洋这人蠢不蠢?”
老雷愣了一下:“怎么?”
“他研究了一个月,用了乾冰、胶带、鱼线,偽造了密室。手法倒是精巧,可他把教案放反了,把乾冰留在桌腿底下,把胶带印留在插销上。每一条都动了脑子,每一条都留下破绽。”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嘲弄。
“他以为警察会认定自杀,结果发现不对劲了,跑去旅馆躲著。躲就躲吧,还把存摺捏得皱巴巴的,坐在房间里等了一天,哪也不去。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跑哪去?跑哪都一样』。”
“他以为能躲过去。他以为。”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接话。老孙和小王也不说话了,都看著林默。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冷笑了一声。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这话说了多少年了,总有人不信。”
老雷弹了弹菸灰:“你念叨完了没有?”
“完了。”
“那就吃饭。”老雷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肥肉夹到林默碗里。
下午,林默去法医室送补充材料。
法医室的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头都没抬。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林默把材料放下,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翻。最后一页的备註栏里有一行小字:“建议对全市中学实验室的氰化物管理制度进行排查。”
“你写的?”
“嗯。”
“跟三中案的建议差不多。”
“不一样。”苏青抬起头,语气里带著一点较真,“三中案是食品安全,这个是实验室安全。”
“都是安全。”
苏青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你的观察力不错。教案倒放那个细节,我看了现场照片都没注意到。”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谢谢。”
他走出法医室,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志国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见林默,他停了一下。
“林默。”
“周队。”
“陈国栋的案子,办得不错。”周志国的语气很平。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看著他,眼神很复杂。
“程序上注意。你的试用期还有两个月。”
“知道了。”
周志国点了点头,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有意思。
他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回到办公室,老雷正在整理卷宗。
“周队找你?”
“碰上了。说了两句。”
“说什么?”
“说案子办得不错,程序上注意。”
老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他就那两句。”
林默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瘦高个,灰色中山装,北方口音,左手食指有疤。这个人还没找到。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帆布包。
“老雷,我先走了。”
“去哪?”
“纺织厂派出所。”
老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语气里带著点欣慰:“去吧。別空手。”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下楼,路过法医室,门关著。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骑上车往供销社走。买了一条大前门,半斤水果糖。装进帆布包,往纺织厂派出所骑。
路上他又把刘洋的案子想了一遍。
论文被剽窃,职称被抢,恨了两年。他本可以走正规渠道,可校长不管,教育局不管。他被逼到绝路上,选了最极端的方式。
可他选的方式也不聪明。留下的破绽比筛子还多。
林默摇了摇头。
有意思。
他把自行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默,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默走进去,把烟和糖放在桌上。
赵建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那条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听说你又破了一个案子?”
“嗯。”
“化学老师那个?”
“嗯。”
赵建国弹了弹菸灰,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局里都在传,说你是破案机器。”
林默笑了笑:“运气好。”
“运气?”赵建国哼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
林默没接话。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有点哑:“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知道了,老赵。”
林默走出派出所,骑上车往宿舍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还有几粒。够用,但不够多。得省著用。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整辆车子除了铃鐺不响,哪里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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