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吉普车鱼贯开进市局大院,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武警中队的人把孙大彪和刘老七押下车,送进看守所临时关押。老雷没让他们走,说下午还要再审。
林默从车上下来,揉了揉被顛得发酸的腰。苏青提著法医箱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蹭破皮了。”她说。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小口子,结了血痂——追孙大彪的时候被树枝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没事。”
苏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扔给他。
“消过毒的。”她说,头也没回。
林默接住纱布,捻了一下指根。有意思。
中午,食堂。
老雷端著餐盘坐到林默对面,盘子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他把红烧肉推到林默那边。
“多吃点,下午要审人。”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两个傢伙,分开审。你审那个瘦的,我审那个胖的。”
林默夹了一块肉,慢慢嚼。
“刘老七胆子小,应该好突破。”他说,“孙大彪是主犯,杀了人,嘴会硬一些。”
“那就先从刘老七下手。”老雷弹了弹菸灰,“审完对一下口供,看能不能把王老板挖出来。”
林默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审讯室。
林默坐在主审位,面前摊著笔录纸,钢笔拧开了帽。旁边坐著技术科的小王做记录。对面椅子上坐著刘老七,手銬在扶手上。
刘老七比上午看见的时候更瘦了,脸白得像纸,嘴唇乾裂起皮。他低著头,头髮遮住了脸,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林默没急著开口。
拧开钢笔,在笔录纸上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审讯人、被审讯人。笔尖沙沙响,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刘老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默写完,放下笔,看著他。
“刘老七,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老七没吭声。他的手指在手銬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铁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盗墓,杀人。”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守田一家三口,你也有份。”
刘老七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有……我没杀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是帮忙搬东西……人不是我杀的……”
“那谁杀的?”
刘老七又不说话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
“孙大彪已经交代了。”林默说,语气很平,“他说是你出的主意,是你找的王老板。”
刘老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他放屁!是王老板找的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王老板……不对,我认识……是王老板找的我……”
他语无伦次,手开始抖。
林默站起来,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
“那你慢慢说,王老板怎么找的你。”
刘老七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王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两个月前。”他终於说话了,声音很低,“王老板在旧货市场找到我,问我有没有门路挖点东西。我说我不会挖,他说不用我挖,只要我找人。”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一千五。”
“一共两千?”
刘老七点了点头。
“他让你找谁?”
“孙大彪。王老板说孙大彪是河北来的,在工地上干过,会挖土。我找到孙大彪,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王老板怎么知道那个古墓有东西?”
刘老七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他就说地方他知道,让我们去挖。挖出来的东西交给他,他负责出手。”
“你们挖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挖出来几个陶罐,第二次挖出来铜器和玉器。王老板说东西值钱,让我们先藏好,等他找买家。”
“藏哪了?”
“砖瓦厂后面,埋在地里。还有一部分在林场的山洞里。”
林默把这些都记在笔录上。
“王老板长什么样?”
刘老七想了想:“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道疤。穿灰色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像北边的。”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就让我叫他王老板。”
“他怎么联繫你?”
“他来找我。有时候在旧货市场,有时候在我住的地方。他从不留电话,也不留地址。”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杀人那天晚上。他让我和孙大彪把东西搬到码头上,说船到了有人接。我们搬完,他给了孙大彪一沓钱,就走了。”
林默盯著他看了几秒,把笔录推过去:“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按手印。”
刘老七颤抖著右手在每一页上按了红手印。按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我得判多少年?”
林默没回答。他把笔录收好,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上,老雷正靠在窗边抽菸。看见林默出来,他把烟掐灭。
“撂了?”
“撂了。王老板找的他,他找的孙大彪。王老板给两千,先付五百。王老板知道古墓有东西,知道码头有船接应。”林默翻开笔记本,“孙大彪那边呢?”
老雷摇了摇头:“嘴硬得很。就说自己是收废品的,去古墓是想捡点破烂,不小心碰倒了老头,老头自己摔死的。”
“赵守田后脑勺凹进去一块,那是摔的?”
“所以我说他嘴硬。”老雷点了根新烟,“先晾他一晚上,明天再审。反正刘老七的笔录在这儿,他赖不掉。”
林默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林默去了一趟技术科。
老孙正趴在显微镜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林,正好。你送来的那双兽皮鞋,我做了鞋底花纹比对,跟古墓现场的脚印完全吻合。还有那把铁锹,锹头上的泥土我看了,里面有碎陶片,跟砖瓦厂后面挖出来的陶罐胎质一样。”
“菸头呢?”
“菸头是大前门的,唾液血型是a型,跟孙大彪的血型对上了。刘老七是o型,现场菸头没有o型的。”
林默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
“还有那个塑胶袋,”老孙叼著烟,指了指桌上的证物袋,“刘老七掉在地上的那个,里面装馒头的。塑胶袋上有指纹,跟刘老七的指纹比对上了。”
“谢谢老孙。”
“谢什么。”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你们抓人,我们取证,分工明確。”
林默回到办公室,老雷正坐在桌前写东西。桌上摊著刘老七的笔录复印件,还有孙大彪的户籍资料。
“孙大彪,河北保定人,三十八岁,农民。1982年因为盗掘古墓被当地派出所拘留过,后来证据不足放了。”老雷把资料推过来,“有前科。”
林默翻了翻,目光停在“保定”两个字上。
保定。王老板也是北方口音。刘老七说的“王老板是北边的”。三姐说过,文物底部的“山”字刻符,在保定那边也有人见过。
又是保定。
“老雷,你看这个。”林默指了指资料上的“保定”,“刘老七说王老板是北边的口音,孙大彪是保定的。王老板找孙大彪干活,他们很可能是一个地方的人,或者之前就认识。”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了看:“你是说,王老板也是保定的?”
“有可能。或者,他在保定有关係。”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明天再审孙大彪,重点问他和王老板怎么认识的。”
林默点了点头。
下班后,林默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趟旧货市场,找三姐。
三姐正在收摊,看见林默进来,脸色变了一下。
“林警官,又有什么事?”
“打听个人。王老板,瘦高个,戴眼镜,左手食指有疤,北方口音。在江城做文物生意。”
三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摊,把木板一块一块码好。
“没听说过。”她说,声音很平。
“三姐,古墓案死了三个人。这个王老板是上线。”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
三姐沉默了很久。她把最后一块木板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我没见过他,但听人提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冬天,有人来我店里问路,说找一个姓王的,做古董生意的,北方人。我说不认识,那人就走了。”
“什么人问的?”
“不认识。三十来岁,穿黑夹克,脸上有颗痣。”
“后来呢?”
“后来就没消息了。”三姐低下头,“林警官,我就知道这么多。这个人不好惹,你別往外说是我讲的。”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林默洗了脸,躺在床上,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老七交代:王老板出钱,王老板知道古墓位置,王老板联繫了码头快艇。孙大彪有前科,河北保定人。三姐说有人打听过姓王的北方人。文物底部的“山”字刻符,郑教授说在广东的走私文物上也见过。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张拼图,还缺好几块。
但有一块已经露出来了——王老板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保定那边有人,广东那边也有人。
林默翻了个身,面朝墙。
正义值还是二百三十五,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二百六十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諦听草还有,荆棘藤蔓还剩一粒,往生花还剩最后一粒。
够用,但不够多。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哗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线索。
王老板。保定。山字。宏达贸易。
明天,再审孙大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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