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被押走的第二天上午,城北派出所老李又来了市局。
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
手里抱著一面锦旗,红色绒面,黄色流苏,上面写著“破案神速,为民解忧”八个字。
他身后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是那个丟了东西的孙大娘。
老太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老雷正在办公室抽菸,看见老李进来,把烟掐了。
“雷队,孙大娘非要亲自来感谢。”老李把锦旗展开,放在桌上,“说是要当面谢谢小林。”
老雷朝走廊喊了一声:“小林,过来一下。”
林默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看见锦旗和老太太,脚步顿了一下。
孙大娘迎上来,一把抓住林默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磨得林默手背发痒。
“同志,谢谢你。”老太太的声音发颤,“那几样东西都找回来了。紫砂壶、布鞋、旧书,一样不少。我老伴要是地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感觉到老太太的手在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抓著他的手,粗糙、温暖。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李在旁边说:“小林,你是不知道,孙大娘这几天天天往所里跑,我们都不好意思见她。你这一出手,案子破了,东西追回来了,我们脸上也有光。”
老雷靠在椅背上,嘴角叼著烟,没点。他看著林默,眼睛里有一点光。
“行了,锦旗掛墙上吧。”老雷站起来,把锦旗接过去,看了看,递给林默,“你自己掛还是我帮你掛?”
林默接过锦旗,在墙上找了个位置,钉上去。
锦旗旁边掛著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標语,红底白字,有些年头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锦旗的红色在灰白的墙上格外醒目。
这是他从警以来收到的第一面锦旗。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孙大娘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老李领著她走了。临走时老李回头对林默说:“小林,以后有疑难案子,我还找你。”
林默点了点头:“行。”
送走老李和孙大娘,林默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那面锦旗,又移开目光,翻开笔记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张强给他的那张,上面只有一个电话號码。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半分钟。
老雷走过来,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是只有號码?”
“嗯。”林默翻开笔记本,“跟之前那个公用电话不是一个號段。这个应该是私人电话,或者某个地方的座机。”
“查了吗?”
“还没。”林默把名片收回去,“我打算先去电信局查一下这个號码的登记信息。”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电信局那边我有个熟人,姓周,在技术科。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
林默点了点头。
下午,林默骑著自行车往电信局去。
电信局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门口掛著牌子。
找到技术科。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著眼镜,头髮稀稀拉拉的,正在看图纸。
“你好,我找周工。”
男人抬起头:“我就是。你是?”
“市局刑侦大队的,老雷让我来的。”林默掏出工作证。
周工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还给他,站起来:“老雷的人?什么事?”
林默把名片递过去:“这个號码,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登记地址和户主?”
周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走到隔壁房间。林默听见他翻电话簿的声音,还有拨电话的声音。等了大概十分钟,周工出来了,手里拿著一张纸条。
“这个號码是城东一个杂货铺的公用电话。”周工把纸条递给林默,“登记在杂货铺老板名下,姓刘。地址在建设路xx號。”
林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是公用电话。他捻了一下指根。
“能不能查到这个號码的通话记录?”
周工摇了摇头:“查不了。局里的设备只能查登记信息,通话记录没有保存。除非是长途电话,长途台那边有记录,市內电话查不到。”
林默皱了皱眉。他道了谢,走出电信局。
建设路在城东老城区,两边是各种小店铺。林默找到了那个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堆著几个纸箱子。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瘦老头,正在看报纸。
林默掏出工作证,把名片递过去:“老板,这个电话號码是你这儿的吗?”
瘦老头接过名片,看了看,点头:“是。公用电话。”
“最近有没有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来打过电话?”
瘦老头想了想,把报纸放下:“有。来过几次。穿灰色中山装,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每次来都低著头,打完就走。”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没注意。”瘦老头摇了摇头,“不过有一次他打完电话,我看见他手上有个疤,左手食指。”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又是左手食指的疤。跟之前那个杂货铺老板娘说的完全一致。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好几天了。大概一星期前。”瘦老头想了想,“对,上星期四。那天下午来的,打完电话往南走了。”
林默把这条记下来,道了谢,走出杂货铺。
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上星期四,王老板来过这里,打完电话往南走了。
南边是居民区,巷子多。这个人总是在不同杂货铺之间换著打电话,让人摸不清他的活动规律。
回到市局,林默把查到的信息跟老雷匯报了。
“又是公用电话。登记在建设路一个杂货铺,老板姓刘。王老板上星期四去过,往南走了。”
老雷皱了皱眉:“他换地方了。上星期三在城东,上星期四在建设路。这个人很谨慎,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打电话。”
“所以查不到他。”林默合上笔记本,“他用的都是公用电话,不留痕跡。就算我们找到他打过电话的杂货铺,也追不到人。”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那就换个方向。”他弹了弹菸灰,“他不留痕跡,但赵天霸留了。宏达贸易是实体,跑不了。你继续盯赵天霸,王老板迟早会跟他联繫。”
林默点了点头。
傍晚,林默去了趟法医室。
门开著,苏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英文书。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报告在桌上,自己拿。”
“不是拿报告。”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来,“上次你说,下次有小案子叫你一起去现场。明天我去旧货市场找三姐,顺便查点东西,你去不去?”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在灯光下反著一点光。
“旧货市场?”
“嗯。三姐是线人,消息灵通。我想让她帮忙查一个电话號码的来歷,顺便看看黑市上有没有人出手汉代的东西。”林默顿了顿,“你对文物有了解,帮我看看。”
苏青放下笔,想了想:“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考古学选修课,还跟著导师去博物馆实习过半个月。”
“够了。”林默站起来,“明天下午两点,大门口见。”
苏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林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別迟到。”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法医室出来,林默没有直接回宿舍。他骑上车,往纺织厂派出所去。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他骑得不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觉得应该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林默把自行车锁好,上楼。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开著,灯亮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林默敲了敲门框。
赵建国抬起头,看清是林默,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小林?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林默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带烟,也没带別的东西,就是空著手来的。
“路过。”他说。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
“吃饭了吗?”
“吃了。”
赵建国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老赵,我今天收到了一面锦旗。”林默说。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他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
“什么案子?”
“城北一个老太太,家里被偷了三次。技术科去了两趟没辙,我去看了看,把案子破了。”林默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赵建国听完,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放下。
“锦旗掛哪儿了?”
“办公室墙上。”
“回头我去看看。”赵建国说。他顿了一下,“你张姨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她老念叨你。”
林默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墙上。墙上掛著好几面锦旗,最早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那是赵建国这些年攒下来的。
赵建国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那些都是虚的。案子破了,老百姓不受罪,才是实的。”
林默点了点头。
“行了,不早了,回去吧。”赵建国站起来,“路上慢点。”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赵。”
“嗯。”
“谢谢。”
赵建国摆了摆手,没说话。林默走了出去。
林默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那些都是虚的”。老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他知道,老赵替他高兴。
捻了一下指根。正义值24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55。
张强的案子破了,锦旗掛了,老太太的东西找回来了。老赵知道了。
他该回去了。明天下午,还要和苏青一起去旧货市场。那个电话號码,王老板,赵天霸,还有那条一直没断的线索——都在等著他。
林默安静的骑著车,消失在路灯尽头。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