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默坐在办公室里。
笔记本摊开,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周三下午,清风茶楼。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三点二十五分出。三点三十二分,周志国从茶楼出来,穿便装,灰色夹克,开黑色轿车,车牌xxxx。”
他盯著“周志国”三个字,已经看了十几分钟。
李虎交代赌场之后,第二天赌场就关了,赵天霸也跑了。
老雷说“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现在,通风报信的人找到了。
但林默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老雷知道了会怎么想?**
老雷和周志国共事二十年。
二十年。
他从一个普通刑警干到副大队长,周志国从副大队长干到大队长。
他们一起办过多少案子?一起熬过多少夜?一起扛过多少压力?
现在告诉他,你共事了二十年的人,是內鬼。
林默不敢想老雷的表情。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
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来。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敲了敲老雷办公室的门。
“进来。”
老雷正在看文件,桌上摊著几份卷宗,老花镜架在鼻樑上。
他抬起头,看见林默的脸色,把老花镜摘下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默走进去,把门关上。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
林默坐下来,没有马上开口。
他翻开笔记本,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推过去。
“老雷,李虎交代赌场那天,你说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老雷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天赌场就关了,赵天霸也跑了。不是巧合。”
老雷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当时就在想,谁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谁能让赵天霸连帐本都来不及烧、连夜跑路?”
林默抬起头,看著老雷。
“只有內部人。而且是有一定级別的人。”
老雷把烟叼在嘴里,没吸。
“周三下午,我又去了清风茶楼。”
他把笔记本推到老雷面前。
“赵天霸两点十五分进去,三点二十五分出来。三点三十二分,**周志国**从茶楼里走出来。穿便装,灰色夹克,开黑色轿车。从后门进去的,我一点四十就到了,没看见他从正门进。”
老雷盯著笔记本上那行字。
烟烧到了滤嘴,他没掐,烫了一下手指,才扔掉。
“你確定?”
“確定。”
老雷没说话。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这次他吸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林默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赌场的消息,周志国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他通知赵天霸,赵天霸连夜跑路。然后他们去茶楼见面,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雷,通风报信的人,就是周志国。”
老雷吸了半根烟,才开口。
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1983年赵天霸的案子,是我带人抓的。”
林默没插话。
“当时接到举报,说宏达贸易有一批走私文物要出货。我带人在码头蹲了三天,三班倒,眼睛都不敢眨。第三天晚上,一艘快艇靠岸,赵天霸亲自到场。”
老雷弹了弹菸灰,声音开始发涩。
“人赃並获。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汉代的东西,陶罐、铜鼎、玉器,品相好得嚇人。赵天霸被抓的时候,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卷宗整理了一个星期,我亲自盯著,生怕出错。送到检察院,结果过了几天,检察院说证据不足,退回补充侦查。”
老雷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重新整理材料送上去,还是证据不足。最后赵天霸被释放了。”
“关键证据是一本帐本,记录了走私文物的数量、金额和上下家。那本帐本的复印件在卷宗里,但送到检察院的时候不见了。原件我们没留,只有复印件。复印件没了,证据链就断了。”
林默问:“帐本复印件怎么会不见?”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卷宗在移送检察院之前,在局里放了三天。那三天里,谁都能接触到。”
“我一直怀疑內部有人搞鬼,但查不出来。”
老雷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周志国那时候已经是刑侦大队长了。卷宗移送检察院之前,他看过。他说是例行检查,了解案情。”
“我当时没多想。他是大队长,看卷宗很正常。”
老雷的声音忽然哑了。
“现在想起来,那几页帐本,可能就是那时候没的。赌场的消息,也是他透出去的。你昨天看到的那些,不是开始,是延续。”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老雷在把这些年所有的怀疑,一块一块拼起来。
老雷把烟掐灭,扔进菸灰缸。
“赵天霸被释放之后,我去找过周志国。我说这个案子证据確凿,不应该放。他说检察院的决定,我们只能执行。”
“我说帐本复印件不见了,他说可能是移送过程中丟的。”
老雷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苦笑。
“他的话,每一句都对。程序上没问题,道理上也说得通。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从那以后,赵天霸的生意越做越大。宏达贸易从一个小公司,几年之间变成了江城数得著的企业。没人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
老雷抬起头,看著林默。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昨天看到的那些,加上赌场的事,加上1983年的帐本——把我想了很久但不敢想的事情,**坐实了**。”
老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种疲惫、犹豫、挣扎,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默从没见过的冷。
“周志国在局里干了二十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人脉广,根基深。没有確凿证据,动不了他。”
林默说:“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对。”老雷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先查1983年的卷宗,看看少了什么。赵天霸那边,先不要直接跟,从外围查。”
“我在明,你在暗。有什么事先告诉我,**不要自己动手**。”
林默点头。
“档案室的老王,你认识。去找他,查借阅记录。看看除了周志国,还有谁动过那份卷宗。”
老雷盯著他看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小心点。周志国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老雷。
“老雷。”
“嗯。”
“如果查到最后,真是他,你怎么办?”
老雷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把缸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来回摩挲,搪瓷已经被磨得发亮。
林默等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老雷开口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默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握成了拳头。
林默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晚上,林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今天写下的內容。
1983年。赵天霸。帐本。证据不足。
周志国。清风茶楼。后门。便装。
赌场。通风报信。赵天霸跑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老雷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但林默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背了很重东西走了很久的人,终於把东西放下了。
不轻鬆,但解脱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明天,去档案室。
找老王,查借阅记录。
捻了一下指根。
正义值285。离解锁三级种子还差215。
**这件事,必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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