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电话之后的第三天,林默被叫到了周志国的办公室。
来通知他的是老雷。
老雷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志国找你。”
林默站起来,跟著老雷往外走。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老雷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
“什么事?”
老雷没回答。
林默没再问。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周志国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著。
周志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警服熨得笔挺,风纪扣繫著,头髮用髮蜡固定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印著“为人民服务”。
老雷敲了敲门。
“进来。”
林默走进去,站在桌前。
老雷站在他旁边,没坐。
周志国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把手中的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林默,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到上。
不急不慢。像在称一件货物的重量。
“林默,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周志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推过来。
“有人反映,你在办案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
“擅自调查已结案件,越权办案,程序不当。”
林默没说话。
周志国看著他,等了几秒。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在查古墓案。”
“赵天霸的宏达贸易公司与古墓案文物包装箱有直接关係。”
“我查1983年的卷宗是为了了解当年的案情,为现在的案子做参考。”
“局里鼓励民警查阅旧档案提升业务水平,这是內部规定。”
周志国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放下。
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默,1983年的案子已经结了。”
“检察院都定了性,证据不足。”
“你查它,不是在办案,是在翻旧帐。”
林默看著他。
“证据不足是因为关键证据不见了。”
周志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帐本复印件、资金流水、物证清单,一共十几页,都不见了。”
“借阅记录显示,只有一个人借过这份卷宗。”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怀疑我?”
林默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周志国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推到林默面前。
“局里接到举报,说你私自留存审讯笔录,不上交归档。”
“有没有这回事?”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
“林默,你抓了马三,审了他,做了笔录。”
“笔录去哪了?”
“马三没交代就被人提走了。没有笔录。”
周志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谁提走的?”
“不知道。”
周志国点了点头。
他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林默,局里的决定是,暂停你的职务,配合调查。”
“配枪和证件交出来。”
林默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放在桌上。
又从腰间解下配枪,放在工作证旁边。
动作很慢,但很稳。
枪套的扣子弹开的时候,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老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拳头攥著,指节发白。
周志国把工作证和配枪收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调查期间,你不要离开江城。隨时配合。”
林默点了点头。
“去吧。”
林默转身走出办公室。
老雷跟出来。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林默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手很稳。但心跳很快。
老雷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周志国搞的鬼。”
林默没说话。
“你手里的笔录——”
“还在。”林默说,“他们找不到。”
老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有什么需要,找我。”
林默点了点头,走了。
楼梯很长,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脚下的台阶像是往下陷。
回到办公室,林默开始收拾东西。
帆布包、笔记本、钢笔、手电筒、证物袋、镊子、放大镜。
还有那包种子。
他把种子贴身装好,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抽屉里还锁著马三的笔录。
他没有动。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硌著大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
有人在他门口站了一下,又走了。
林默没抬头。
他听得出那是谁的脚步——技术科的小王,平时最爱给他夹肉的那个年轻人。
现在连门都不敢进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孙来了。
他叼著烟,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听说你被停了?”
“嗯。”
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
“周志国搞的?”
林默没回答。
老孙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去。
“有什么需要技术科做的,你说话。”
然后他走了。
话不多,但林默听得出分量。
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没进来,就那么站著。
“听说你被停了?”
“嗯。”
苏青没说话。
她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帮林默收拾东西。
她把桌上的案卷整理好,一摞一摞码整齐,放进柜子里。
动作很轻,很利落。
她没问林默接下来怎么办,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就是收拾。一件一件地收拾。
林默看著她,没说话。
苏青把最后一摞案卷放好,转过身。
“你打算怎么办?”
“等。”
苏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有什么事,叫我。”
然后她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默站在办公室里,看著墙上那面锦旗。
“破案神速,为民解忧”。红色的绒面在灯光下反著光。
他把它取下来,卷好,塞进帆布包里。
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追他。
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他骑上去,出了大门。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骑著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三的笔录还在,钥匙在口袋里。
“有意思啊!”
林默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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