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停职第五天,住在纺织厂派出所的宿舍里。
他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敲门声响了。
“小林,是我。”老赵的声音。
林默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过去开门。
老赵站在门口,空著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
他看了林默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来我办公室坐坐。”
林默跟上去。
老赵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摊著报纸,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黄。
缸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老赵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摘下老花镜。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默。
“坐。”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老式的木椅,坐上去吱呀响。
老赵没有急著说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
“你停职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回来就坐在那儿翻笔记本。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默没说话。
老赵弹了弹菸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
“行啊,你小子。你到市局才几个月,破了好几个大案了。”
林默愣了一下。
“雨夜那个灭门案,一家三口,你一天就破了。”老赵掰著手指头数。
“三中投毒案,两百多个学生中毒,八个小时,你把人从村里抓回来了。”
“化学老师那个密室案,四十八小时。”
“古墓案,一家三口被杀,四十八小时,你还把武警都调去了。”
老赵把烟叼在嘴里,眼睛发光。
“你知道局里怎么传你的吗?说你是破案机器。”
林默低下头:“运气好。”
“运气?”老赵哼了一声,菸灰掉在桌上,他也不管。
“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户籍警。”
他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你破的这些案子,放在別人手里要多久吗?”
林默没说话。
“雨夜那个案子,换別人,至少一个星期。三中投毒案,光化验毒药就要两天。”
“你倒好,八小时连人带证据全拿下了。”
老赵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孙局长为什么让你提前转正?就是因为你破案快。”
“公安局这个地方,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破案率是实的。”
“你能破案,你就是硬的。”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老赵看著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现在被停了。”
林默的笑容收了起来。
老赵弹了弹菸灰,声音沉了下去。
“你被停,不是因为你真的违规了。是因为周志国要敲打你。”
“你查案查到他头上了,他慌了。”
林默抬起头:“我没查他。我在查赵天霸。”
“一样。”老赵说,“赵天霸是他的钱袋子。你查赵天霸,就是查他。”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小林,我跟你说说老雷。你觉得老雷这个人怎么样?”
“靠谱。懂规矩。破案有一套。”林默说。
“他不越级上报,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
老赵点了点头。
“老雷在刑侦大队干了二十年,副大队长也当了快十年了。”
“二十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林默没说话。
“意味著他见过太多案子,太多人,太多事。”老赵弹了弹菸灰。
“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知道怎么在规矩里办事,也知道怎么在规矩里藏事。”
“他不越级上报,不是因为他怕。”
“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越级没用。上面的人要的是结果,不是举报。”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但你发现没有,他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该留的证据,他一定会留。因为他知道,那东西早晚用得上。”
林默想起老雷锁证据时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是一种很平静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老雷不是不作为。”老赵弹了弹菸灰。
“他是在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林默问。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
从里面翻出一个搪瓷缸子,放在林默面前。
缸子里没有水,但內壁有一圈茶锈,棕黑色的。
缸口磕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
“你看这个缸子。用了十几年了,磕了好几个口子,但还能用。”
“你知道它为什么还能用吗?”
林默看著那个缸子,没说话。
“因为它里面那层瓷没破,水不会漏。你看到的那些磕碰,都是表面的。”
老赵把缸子拿起来,放在桌上。
他用手指敲了敲缸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志国在局里干了二十年,不是一个人。”
“他有关係,有人脉,有人欠他人情,也有人他欠人情。”
“你手里那些东西,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够。放在一起,也不够。”
“因为周志国会解释,会抵赖,会找人来证明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在局里二十年,有的是人愿意替他说话。”
林默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赵弹了弹菸灰。
“你继续破你的案。”
林默愣了一下。
老赵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孙局长不是傻子。他在局里干了这么多年,周志国是什么人,他心里没数?”
“但他为什么要管?周志国没出事,案子照破,队里照转。”
“他犯得著去掀一个干了二十年的人吗?”
林默想起孙局长拍板让他转正的那天。
老雷说“试用期还没到就转正,这在局里是头一份”。
周志国当时的表情——不情愿,但没有办法。
原来孙局长不是不知道,是选择了“平衡”。
老赵转过身,看著林默。
“你停职这件事,不只是周志国在打你的脸,也是在打孙局长的脸。”
“你是孙局长拍板转正的,才转正几天就被停了?”
“这让外面怎么想?说孙局长看人看走眼了?”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所以孙局长不会让你停太久。”老赵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你等著看,用不了几天。”
他拿起搪瓷缸子,想喝茶,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老雷让你等,等的不是证据。证据你已经在收了。”
“他等的是周志国自己犯错。”
“从里面?”林默问。
“对。”老赵把烟掐灭,看著林默的眼睛。
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志国这个人,你从外面攻不破他。他的破绽,只能从里面露出来。”
“他帮赵天霸,这件事本身就是错。但他聪明,他藏得深。”
“可你越查,他就越慌。他越慌,就越会做多余的事。”
“每做一件事,就多一个破绽。他做得越多,倒得越快。”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老雷让我等,是等他继续犯错?”
“对。”老赵说。
“你不用去对付周志国。你只要继续破你的案。”
“赵天霸的线,你继续查。王老板的线,你继续查。”
“每查出一个案子,周志国的保护伞就少一层。”
“他越觉得自己危险,就越会做更多的事来掩盖。”
“到最后,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不重,但很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林默的身体里。
“行了,不早了,回去睡吧。”
“你张姨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赵。”
“嗯。”
“谢谢你。”
老赵摆了摆手,没说话。
林默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
他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两下才著。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他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你只要继续破你的案,他自己就会倒。”
不是等证据。不是等时机。
是等周志国自己露出破绽。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林默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他拧开钢笔帽,写下一行字:“继续破案。不管是谁。”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地图,有山川,有河流。
他闭上眼睛。
嘿嘿,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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