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深夜敲门的时候,林默刚躺下没多久。
敲门声很急,不像平时。
林默翻身下床,光著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一激灵。
拉开门閂,老雷站在门外。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手里攥著一份案卷,指节发白。
“城东断桥下发现一具男尸。”老雷压低声音。
“分局查了七天没头绪,家属闹到市局,孙局长限期破案。”
他看了林默一眼,把案卷递过来。
“你帮我看看,別露面。”
林默接过案卷,侧身让老雷进来。
宿舍不大,只有一把椅子。
老雷没坐,靠在桌边,点了根烟。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林默坐在床边,翻开案卷。
第一页是现场照片。
死者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脑勺凹进去一块。
血已经干了,发黑。
林默盯著照片看了几秒,又翻到勘查记录。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盯著看。
老雷没催他,靠在桌边抽菸。
菸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林默放下案卷,拧开钢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死者叫什么?”
“刘永强,四十二岁,城东一家小工厂的厂长。”老雷说。
“死因?”
“后脑勺钝器击打。分局初步判断是抢劫杀人。”
“抢劫?”林默抬起头。
“死者身上钱包、手錶都在。戒指不见了,但钱包里的钱没少。”
他指了指现场照片上死者的右手。
“你看这里。右手无名指有一道白印,戒指被人取走了。”
“但左手腕上的手錶还在,上海牌的,錶盘没碎。”
老雷凑过来看了一眼。
“所以不是抢劫。抢劫不会只拿戒指不拿手錶。”
“对。”林默说。
他又翻开尸检报告,快速扫了一遍。
“死者左手半握,手指弯曲的弧度不自然。”
“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或者被人掰开过。”
老雷皱了皱眉:“你怀疑什么?”
“先看完再说。”林默没抬头。
他翻到第三页,是分局技术科的现场勘查记录。
上面写著:窗台无撬痕,门锁完好,无搏斗痕跡。
“熟人作案。”林默说。
“门窗没撬,家里没翻乱,死者没有防备。”
“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而且信任的人。”
老雷把烟掐灭,在桌上按了按。
“动机呢?”
“不知道。”林默合上案卷。
“去现场看看。”
老雷看了一眼手錶。
凌晨一点四十。
“现在?”
“现在。”林默站起来,抓起帆布包。
老雷开车,林默坐副驾驶。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凉颼颼的。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老雷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车子顛簸的厉害。
“断桥在城东,老护城河上。”老雷说。
“那座桥荒了十几年了,桥面塌了一半,平时没人去。”
“报案的是个拾荒老头,早上路过看见的。”
“分局当天就去了,查了七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林默没接话。
他翻开笔记本,把刚才写的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勒痕。安眠药。戒指。
这是他凭照片和报告圈出来的三个疑点。
具体对不对,要看了现场才知道。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拐进一条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
车灯照过去,能看见远处有一座灰白色的石桥。
桥面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裂了几道缝。
警戒线还在,但没人值守。
老雷把车停在路边,关掉车灯。
“你不能进警戒线。”他说。
“我知道。”林默说。
“你进去,我在车里指挥。”
老雷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铁壳的,老式的那种。
装两节一號电池,光柱偏黄,但够亮。
林默摇下车窗,看著老雷走向断桥。
“先看桥墩下面。”林默说。
“死者是从桥上掉下去的,第一现场可能在桥上。”
“但血跡在桥下,说明他是被击中后掉下去的。”
老雷蹲下来,手电照著桥墩。
桥墩是石头砌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老雷一寸一寸地找。
手电的光柱在石缝间扫来扫去。
“有没有什么?”林默问。
“没有。”老雷说。
“全是泥和草。”
“再看仔细点。”林默说。
“缝隙最深处,手电侧著照。”
老雷换了角度,手电从侧面打光。
石缝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伸出手,用镊子夹出来。
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边缘烧焦了。
“找到了。”老雷说。
“什么顏色?”
“深蓝色。帆布的,像工作服上的。”
“装袋。”林默说。
老雷把布料装进证物袋,用铅笔在袋子上写了编號。
“再看看桥面上。”林默说。
“桥栏杆內侧,有没有鞋印?”
老雷站起来,走上桥面。
桥面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长满了杂草。
他蹲下来,手电照著桥栏杆內侧。
“有。”他说。
“但只有前半掌,花纹是菱形格。”
“多大码?”
“四十出头。鞋底磨损不严重,像是新鞋。”
“石膏固定,带回来。”林默说。
老雷从帆布包里取出石膏粉,加水搅拌。
他蹲在那里,等石膏凝固。
夜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凉意。
林默坐在车里,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车窗飘出去。
老雷端著石膏模具回到车上。
“还有什么?”他问。
“先回去。”林默说。
“等苏青的电话。”
老雷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土路。
开出去不到五分钟,老雷的对讲机响了。
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苏青的声音。
“雷队,尸检补充报告出来了。”
老雷把对讲机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我是林默。”
苏青顿了一下。
“你停职了,我本来不该跟你说。”
“但有些东西你得知道。”
“说。”林默说。
“死者胃內容物检出安定成分。”苏青说。
“剂量不小,足够让人昏迷两到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死者在被击打之前,已经昏迷了?”
“对。”苏青说。
“还有,死者左手掌心有一道勒痕。”
“宽度约零点五厘米,边缘有皮下出血。”
“是活体时被绳子勒出来的。”
林默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收紧。
“安眠药。勒痕。昏迷后被击打。”
“这不是抢劫杀人。”
“是谋杀。”
苏青沉默了两秒。
“我同意。”
“报告我明天正式提交。你们先查。”
对讲机掛断了。
林默把对讲机还给老雷。
老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老雷才开口。
“你要是没被停职,这案子早破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快了。”
回到市局,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老雷把证物送到技术科,交代老孙加班。
林默没上楼,坐在车里等。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笔记本,把今晚的发现一条一条写下来。
深蓝色帆布纤维——工作服上扯下来的,边缘烧焦。
菱形格鞋印——手工布鞋,新鞋,四十码左右。
安眠药——处方药,普通人拿不到。
勒痕——绳子,零点五厘米宽。
戒指被取走——但钱包手錶都在,不是抢劫。
他盯著这几行字,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熟人。有预谋。先用安眠药把人弄晕。
然后用绳子勒过,再把人带到断桥。
最后用钝器击打后脑,推下桥。
偽装成抢劫,但留下了太多破绽。
林默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变成灰白色。
老雷从楼里出来,手里拿著两个搪瓷缸子。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林默。
缸子里是茶,泡得发黄,茶叶沫子沉在底下。
“老孙连夜比对。”老雷说。
“纤维是涤卡布料,工厂工作服上常见的。”
“鞋印送省厅了,要等明天。”
林默喝了一口茶,苦得皱眉。
“刘永强的社会关係查了吗?”
“查了。”老雷点了根烟。
“他有个合伙人,叫孙福来。”
“两个人合开工厂,帐目有问题,刘永强要举报。”
“但孙福来案发当晚在棋牌室打牌,有七个人证明。”
“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林默说。
“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老雷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他有同伙?”
“不一定。”林默说。
“但一个要被人举报的人,突然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不奇怪吗?”
老雷弹了弹菸灰,没说话。
林默放下搪瓷缸子。
“天亮之后,我去一趟刘永强的工厂。”
“你现在停职了。”老雷说。
“我知道。”林默说。
“所以我以个人身份去。不穿警服,不带枪。”
“你开车送我。到了之后你在车里等。”
老雷盯著他看了几秒。
“行。”
他掐灭菸头,发动车子。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碎片。
纤维。鞋印。安眠药。勒痕。戒指。
还有那个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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