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復职第二天,一早去了档案室。
门开著,日光灯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
老王坐在柜檯后面,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正在整理一沓借阅登记本,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小林,你没事了?”
“没事了。”林默把断桥案的借阅材料放在柜檯上。
老王接过材料,没有马上登记。
他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走廊,確定没人。
压低声音:“签个字。”
林默拿起笔,在登记本上签名。
他注意到老王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王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王摇头,声音很低。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林默盯著他看了几秒。
老王避开他的目光,翻开登记本,指著一页。
“你看,这是你借的,签了就行。”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登记本上有一行被划掉的记录,看不清字跡。
他问:“这行是谁划掉的?”
老王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合上登记本,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小林,別问了。你走吧。”
林默没有动。
“是周志国吗?”他问。
老王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登记本上攥紧,指节发白。
“王叔,您在公安局干了三十年。您告诉我,那行记录是不是他的?”
老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退休金就没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著那行被划掉的记录:“日期是哪天?”
老王犹豫了一下。
“1984年3月。”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行记录是周志国的,对不对?”
老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著柜檯上的登记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小。
“小林,你查不到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林默看著他:“王叔,我已经在查了。”
老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你小心点。”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王翻开登记本,看著那行被划掉的记录。
嘆了口气,把老花镜戴上,继续整理。
中午,食堂。
林默端著餐盘找位置。
老孙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嘴里叼著烟,菸灰很长。
看见林默,他招了招手。
林默走过去坐下。
老孙把烟取下来,弹了弹菸灰。
“断桥案是你破的?”
“老雷破的。”
老孙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把烟叼回嘴里。
“技术科把戒指捞上来了。”
“金戒指,上面有擦过的痕跡,但指纹还在。”
“跟孙福来的指纹对上了。”
林默点了点头:“证据链完整了。”
老孙弹了弹菸灰。
“打捞可不容易。断桥下面水浑得很,淤泥有一尺厚。”
“老赵带著两个小年轻,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
“用筛子一铲一铲地筛,才把那枚戒指筛出来。”
他摇了摇头:“你们审案子动脑子,我们捞东西得卖力气。”
小王端著餐盘凑过来,挨著老孙坐下。
“林哥,下次有案子带带我唄。”
老孙瞪了他一眼。
小王訕訕地笑,低头扒饭。
老雷端著餐盘走过来,坐在林默旁边。
他把一盘红烧肉推到林默面前。
“多吃点。瘦了。”
林默:“你自己吃。”
老雷:“我打了两份,这份是你的。”
林默没再推,夹了一块。
老雷嚼著饭,问:“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林默放下筷子。
“赵天霸的线不能断。姓马的司机还在城北活动,盯紧他。”
老雷点了点头。
“三婶说姓马的在打听出租屋,可能是给王老板找地方。”
“王老板还在江城?”林默问。
“应该还在。”老雷点了根烟。
“他上次出货被你搅了,手里还有货没出手,走不了。”
苏青端著餐盘走过来。
她没说话,在林默旁边坐下。
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扎在脑后。
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块到林默碗里。
“多吃菜。”
语气很平,动作很自然。
林默愣了一下。
老孙叼著烟,眯著眼睛看,嘴角有一丝笑意。
老雷咳嗽了一声。
小王赶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林默低头吃饭,嘴角有一点弧度。
下午,林默回到办公室。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断桥案的记录后面,他写了一个“结”字。
然后翻到前面,把断桥案的经过重新看了一遍。
孙福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七个证人。
李庆丰帮他下安眠药,两人把昏迷的刘永强抬到断桥。
孙福来用锤子砸了两下,李庆丰烧掉了抹布。
孙福来取走戒指扔进河里,偽装成抢劫。
林默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七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三个半小时的四圈麻將。”
“上了一次厕所,没人说得清时间。”
“烧掉的抹布,扔掉的戒指,新换的布鞋。”
“每一条都动了脑子,每一条都留下破绽。”
“他以为自己能骗过警察,以为自己能控制李庆丰。”
“结果李庆丰一听说『已经交代了』,腿就软了。”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这话说了多少年,总有人不信。”
他合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把赵天霸的线索重新列了一遍。
王老板:瘦高个,左手食指疤,右手虎口山字纹身,北方口音。
赵天霸:宏达贸易老板,赌场,走私文物,与周志国秘密会面。
周志国:借阅1983年卷宗,帐本丟失,指使马三烧档案。
马三:纵火,供出周志国,被提走,下落不明。
他盯著这几行字,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先找赵天霸。找到赵天霸,就能找到帐本。”
“找到帐本,就能找到周志国的证据。”
他从抽屉里翻出古墓案的卷宗复印件。
翻到“宏达贸易”標籤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又翻出1983年赵天霸走私案的残页复印件。
上面有“山”字刻符。
他把两份材料並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在箭头上面写:“赵天霸”。
在箭头下面写:“山组织”。
他翻开笔记本前面记录的线人信息。
三姐说:王老板是北方口音,保定那边的。
孙大彪说:王老板右手虎口有山字纹身。
刘老七说:王老板左手食指有疤。
这些特徵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江城。
赵天霸也在江城。
他们躲在暗处,等风声过去。
林默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点了一根飞马。
火柴划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赵天霸、王老板、周志国、山组织串在一起。
还缺一环。
赵天霸在哪?
王老板在哪?
他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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