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办案点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灰楼里。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门牌號。林默到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等他,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林默同志?”
“是。”
“跟我来。”
走廊很长,瓷砖地面擦得乾乾净净。墙上刷著白灰,掛著“严肃庄重”的標语。林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年轻人把他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林默推门进去。
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窗帘拉开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日光灯亮著,照得屋里一片白。
桌面乾乾净净,没有灰尘,没有杂物。
周志国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没有穿警服,穿著一件灰色夹克——和他在清风茶楼后门出来时穿的那件一样。
脸色灰败,眼袋很重,嘴唇乾裂起皮。头髮没有用髮蜡,乱糟糟的,好几根翘著。
他低著头,看著桌面,没有看林默。
桌子对面放著一把椅子。林默走过去,坐下来。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纪委的工作人员坐在角落,面前摊著笔录纸,手里拿著笔,但没有开口。他们只是记录,不参与。
安静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林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队,我不是在查你。”
周志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在查赵天霸、查王老板、查那个『山』。你只是我查案过程中顺带碰上的。”
“你当初说过,无论查到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就是这个结果。”
周志国终於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
周志国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
指甲缝里有灰,手背上的皮肤鬆弛,青筋凸起。
林默注意到他的袖口磨出了白边,衣领也有点脏了。
这件灰色夹克,他可能穿了好几天没换。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
【共情菇】。三级灵植。黑色的,比芝麻还小。
正义值已经超过五百,足够使用。
他把种子按进掌心。
种子没入皮肤,只有他能看见的生长过程。根须扎进血管,茎秆沿著经脉蔓延。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连结上去。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
是一种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后悔。
是疲惫。
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扛著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可以把东西放下了。
那种疲惫底下,还有一点什么东西。
林默分辨不清,他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也许是解脱——终於不用再装了,不用再每天早上起来用髮蜡把头髮固定,不用再把警服熨得笔挺,不用再在每个会议上说话滴水不漏。
也许是认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也许是平静——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於放弃挣扎,沉到了水底。
林默睁开眼睛。
周志国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默没有催他。
又过了大概十几秒,周志国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就我一个?”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笑,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无奈。
“你太年轻了。”
林默没有追问。
他坐在那里,看了周志国几秒。
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声音。周志国没有叫他,纪委的工作人员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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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老雷在等林默。
老雷靠在窗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看见林默出来,他问:“他说什么了?”
林默说:“没什么。”
老雷看了林默一眼,没有追问。
他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著了。点上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默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飞马,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著。
他吸了一口,烟雾和烟雾混在一起。
窗外,天快黑了。
老雷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
“周志国的事,翻篇了。”
林默没说话。
“接下来,那个『山』怎么查?”老雷问。
林默说:“帐本里有王老板的线索。还有那个『山』。”
“帐本残页上有一个保定的电话號码,古墓案的文物底部有『山』字刻符,王老板是保定口音,右手虎口有『山』字纹身。”
“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保定。”
老雷点了点头:“保定那边,我联繫韩正刚。上次打过电话,他还记得这事。”
林默说:“把帐本里的线索和他共享,让他帮忙查那个电话號码和『山』字刻符的来源。”
老雷弹了弹菸灰:“去保定不是小事,得孙局长点头。”
林默说:“明天一早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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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默和老雷敲开了孙局长办公室的门。
孙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赵天霸案的卷宗。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老雷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天霸帐本里的保定线索、山字刻符、王老板的籍贯、保定那边韩正刚的联繫方式等等。
孙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打算去保定?”
“是。”老雷说。
孙局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韩,我是江城老孙。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他简单地说了几句,掛了电话。
“韩正刚那边知道了。你们去了,他负责接洽。”
孙局长说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印好的介绍信。
林默接过来看。
是市局的便函,白纸黑字,盖著江城公安局的大红公章。
上写著:兹介绍我局雷万山、林默同志前往bd市公安局联繫办案事宜,请予接洽为盼。
孙局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住宿介绍信,递给老雷。
“到了保定,先找公安局招待所住下。没有介绍信,人家不让住。”
老雷接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孙局长顿了一下,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跨省出差,吃饭用全国粮票。局里给你们换了三十斤,不够再想办法。”
林默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帆布包。
孙局长看著他们,沉默了两秒。
“帐本的复印件带上了?”
“带了。”老雷说。
“王老板的口供复印件也带上。到了那边,该出示的时候出示。別藏著掖著,也別让人家为难。”
“知道。”老雷说。
孙局长挥了挥手:“去吧。”
“到了那边,注意程序。別越界。有什么事,先跟当地警方沟通。”他最后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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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上的阳光很好。
老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路还长。”他说。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
“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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