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让人把粮食卸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滩村,炊烟从茅草屋顶上裊裊升起,一个小孩追著狗从院子里跑出来,狗跑到老槐树下面打了个滚,小孩扑上去抱住它的脖子。
老村长坐在自家门槛上,菸斗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走。”
爱德华翻身上马。
回到希望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林悦在主堡门口等著,爱德华把两个山坳村的人员清单递给她,然后说了一句:“河滩村不肯走。”
“多少人?”
“几十个。”
林悦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两个山坳村的村民被安置在希望堡和黑铁堡之间新设的定居点里,紧挨著公共磨坊。
暴风堡的老兵们帮著搭了一整夜的临时帐篷。
天亮的时候,那个瘸了腿的儿子在定居点门口看到了他爹。
老头拄著拐杖站在帐篷外面,看著东边升起来的太阳,脸上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忍著什么。
难民营里,凯蹲在城墙垛口上看著北边。
亨利趴在他旁边,变成大黄狗的形態,耳朵竖得笔直。
“那个老猎户会后悔的。”凯说。
亨利呜了一声......
......
过了几天,铁脊堡的斥候送来了最新情报。
兽人侦察队的活动范围已经覆盖到了暴风堡周边所有村落。
斥候在山脊上发现了新鲜的座狼粪便和篝火残跡,最近的一处离河滩村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苏念把斥候报告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凯。
“我去跟他们说。”凯从门框上直起身子。
“让鲁特去。”
苏念说这句话的时候,鲁特正靠在门外啃苹果。
他把苹果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去”,然后转身就走。
鲁特带著一队骑兵赶到河滩村的时候,老村长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磨猎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刮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老村长抬头看了一眼鲁特,继续磨刀。
“兽人离你不到一天的路了。”鲁特翻身下马。
“上次爱德华大人也这么说。”老村长把猎刀翻了个面,“他说完都好几天了,我连兽人的毛都没看到一根。”
“等你看到就晚了!”
“晚了就晚了,我活了六十年,够本了。”
老村长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放,抬起头看著鲁特。
“你们当兵的不懂。”
“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就这一块地。”
“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祖坟、老屋、这棵槐树......你们觉得不值钱,我们觉得比命值钱。”
鲁特指著北边的山脊:“你抬头看看那边,看到什么了?”
老村长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在风里晃。
“我什么都没看到。”
鲁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你走到那边要半天?兽人从那衝到你的面前,只要三十分钟!”
老村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猎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站了起来。
老村长的个子只到鲁特的下巴,但腰杆挺得很直。
“兽人要是来了,我们有猎弓,我年轻时猎过熊,熊都杀得了,兽人杀不了?”
鲁特差点被气笑了。
他拔出剑,一剑劈断了院子里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木桩从中间裂成两半,碎屑溅了一地。
“我不一定打的过兽人,但是我肯定打的过熊,你觉得你能打的过我?”
“那是我的事。”老村长重新坐下来,把菸斗从怀里掏出来,点著了吸了一口,“你们走吧。”
鲁特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旁边的暴风堡老兵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又站了好一会儿,鲁特把剑插回腰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老村长的二儿子背著猎弓翻出了自家的后窗。
他带著老婆和两个孩子,沿著官道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被巡逻队发现时,两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他老婆的鞋底已经磨穿了。
巡逻队把他们送到了希望堡,茱莉婭给两个孩子灌了热汤,爱丽丝把自己养的小鸡抱过来给他们看,想逗他们笑。
两个孩子没有笑,但不再发抖了。
消息第二天传回了河滩村。
老村长站在村口骂了整整一个上午,他骂二儿子是懦夫、是逃兵、是暴风堡之耻。
村里人站在自家门口听著,没人敢接话。
中午的时候他回屋了,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菸斗里的火星烧得很快,他没抽几口就灭了。
村里有几个年轻人开始私下嘀咕。
打穀场边上的柴房里,三个人蹲在乾草堆上压低了声音说话。
二儿子跑了以后,老村长的威信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句话能压住所有人。
有人提议今晚也走,有人不敢,有人担心没有巡逻队接应会在山路上撞上兽人。
最后决定再等两天看看......
这些事老村长还是发现了
。他把村里所有成年人都叫到打穀场上,站在石碾子前面,猎刀掛在腰间,菸斗没有点。
他看著面前几十號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谁想走,现在就走。”
“我不拦。”
“走了以后就別回来了,这里没他的地,也没他的坟。”
“留下来的人,死了也埋在河滩村的地里,跟他爷爷埋在一起。”
“我不走,我爹埋在这里,我爷爷埋在这里,我曾爷爷也埋在这里。”
“我就是死,也死在自家门槛上。”
没有人动。
几个原本想走的人互相看了看,低下了头。
老村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了......
同一天下午,凯在前哨站用瞭望镜看到了北边山林里的动静。
是细细的两道白烟,从河滩村的方向升起来,在秋天的晴空底下飘得很淡。
凯把瞭望镜递给旁边的史蒂夫,史蒂夫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把瞭望镜还给他。
凯没接,让他去通知突击队今晚多留两个岗哨。
傍晚的时候苏念收到了凯送回来的消息。
他看完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希望堡的巡逻队今晚往北多走三里。
爱德华靠在校场边上,手里握著暴风堡那面烧焦的闪电盾旗。
旗面已经叠好了,边缘的焦痕在风里轻轻抖动。
他看著北边,说了一句话。
“当年索恩大人也劝过边境的村子往南搬,有的人听了,有的人没听......”
“没听的那些,后来都没了。”
校场上没有人接话。
鲁特蹲在城墙根下啃苹果,苹果咬了一半没咽下去。
亨利趴在地上,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一动不动。
老皮特正在检查弩车基座,手上的动作停了几秒,然后继续拧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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