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在第二天傍晚醒了过来。
他在希望堡营房里躺了整整一个白天。
茱莉婭给他换了两次药,爱丽丝端了碗热汤放在他床头的木箱上。
汤是野菜汤,里面放了一小块咸鱼干。
威尔把汤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看著碗底剩下的那片咸鱼干,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托德出发前啃了一块黑麵包,掰了一半给独耳。
独耳接过去没说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营房的门被推开了。
爱德华走了进来。
威尔看到爱德华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頜的疤,下意识撑著床板想坐直。
爱德华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著他。
威尔把空碗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两只脚踩在地上。
“营地的位置,你没记错?”
“没有。”威尔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著床沿站稳了,“山坳在河滩村北偏西,一片密林后面。营地北边有条乾涸的河床,河床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
“灰皮指挥官?”
“比別的兽人高半个身子,腰上掛的铁刀,刀鞘上镶著牙。
威尔想了一下,接著说道。
“不是兽人的牙,是人的。”
爱德华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对威尔行了一个標准的礼。
威尔愣住了,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子,把右拳也贴在胸口上,回了一个礼。
他的手指在胸口上抖得像筛糠,但他的腰杆挺得和暴风堡老兵一样直。
......
议事厅里,苏念把地图摊开在桌上。
凯已经在地图上標好了那个山坳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著威尔带回来的所有情报。
苏念的手指在標註上点了一下。
“在他们等的人来之前,先把这个营地端掉。”凯说。
“端掉以后呢?”爱德华站在地图前,“端掉一个前哨站,兽人的主力还是会来。”
“他们迟早会发现这个营地被拔了,到时候会派更多的人来侦察,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二十个了。”
“所以不能只端掉。”苏念说,“还需要继续往北侦察。”
“端掉营地是为了告诉兽人这边有防线,继续侦察是为了知道他们的主力在哪里、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到。”
“这两件事必须一起做。”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问。”
......
他走出议事厅,穿过校场,走到暴风堡连队驻扎的那片营房前面。
暴风堡的老兵们正在营房门口擦武器,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往箭囊里添箭,有人在补盔甲上被砍出来的豁口。
老托德生前用过的那把猎弓还掛在旗杆下面,弓弦已经卸了,弓身上全是细密的划痕。
独耳的断耳护耳,一块从铁匠那里找来的铁皮,边缘被磨得发亮,现在也掛在旗杆下面,挨著老托德的猎弓。
那面烧焦的闪电盾旗在晚风里轻轻抖动,旗面上的焦痕从中间裂开,边缘已经散了线。
爱德华站在旗杆前面,看著面前这些跟著他从暴风堡一路逃出来的老兵。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他已经叫不上名字了,不是记性不好,是暴风堡守了六年,每年冬天都会少一批人,新补上来的还没混熟,下一个冬天又没了。
但他们的脸爱德华都认得。
那个蹲在磨刀石旁边的壮汉,是暴风堡城墙上最会用滚木的人。
那个在角落里往箭囊里塞箭的瘦子,是当年跟著索恩一起在雪地里伏击过兽人斥候的弓手。
那个靠在营房门口啃黑麵包的络腮鬍,是兰伯特生前的副手。
......
“上次探查,三个老兵死了,两个新兵死了。”
“老托德死了,独耳死了。”爱德华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他们带回来的情报在殿下桌上。”
“营地还在,兽人还在。”
“殿下需要更多的情报!”
“兽人主力在哪里,有多少,什么时候到。”
他停了一下。
“还需要人去北边。”
“这次比上次更危险,因为兽人已经知道有人摸到过他们的营地附近,下次会遇到更多的座狼和更密的巡逻。”
“我不强迫任何人。谁愿意去,站出来。”
络腮鬍第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捏著半块黑麵包。
他把麵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走到爱德华面前,说了一声“我去”。
然后是磨刀的壮汉,他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算我一个”。
然后是那个瘦子弓手,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把刚添满的箭囊掛在腰间,走到爱德华面前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一个接一个。
有人在往手上缠绷带,有人把刚补好的盔甲重新套上,有人把腰间的水囊灌满,有人从储藏库里领了新的火药袋塞进怀里。
没有人喊口號,没有人说什么“为了暴风堡”之类的话。
暴风堡已经没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们只是在沉默中收拾好装备,然后站到旗杆下面等著。
凯靠在旗杆旁边的石柱上,看完这一幕以后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刀刃上倒映著校场上的火把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突击队的人。史蒂夫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把法杖往地上一拄。
亨利已经变好了大黄狗的形態,蹲在校场边上,尾巴在尘土里轻轻扫了一下。
“弓箭手。”凯喊了一声。
弓箭手从瞭望塔的台阶上走下来。
他刚才一直在塔顶盯著北边的山脊线,背上的弓弦还是紧的。
他走到凯面前,凯问他去不去,他没有回答,只是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用手指试了试箭头,然后插了回去。
“我去。”他说。
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
......
夜色中,第二批探查队在校场上分成了三组。
暴风堡老兵走在前面,玩家跟在后面。
络腮鬍那组走官道正北,瘦子弓手那组走西侧山林,磨刀壮汉那组走东侧河滩方向。
三组人彼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城门口各自分开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
络腮鬍朝瘦子弓手点了下头,瘦子弓手抬了一下手里的弓。
......
苏念站在城墙上看著三组人鱼贯出城。
他们的背影在北边的官道上越变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了。
火把的光在黑沉沉的背景里一粒一粒地闪著,像被风摇来摇去的烛火。
过了一会儿连火把光也看不见了......
凯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些营火沉默了很久。
他的匕首插在腰间,他的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亨利蹲在他旁边,变成了人形,光头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你上次看到这种规模的营火是什么时候?”亨利问。
“没见过,暴风堡攻城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
亨利没有再问。
......
林悦站在希望堡的主堡门口,看著远处那几道营火,也不知道她的心里现在在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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