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皮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地图、木牌、眼罩,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他把地图展开,看著莱安用极细的线条画出来的祭坛位置和周围地形標记。
祭坛画在山谷正中央,四根黑曜石柱分布在四个角,台阶七级,山谷周围標註了密林的位置和几条可以接近的路线。
科林在出发前用炭笔补上去的標註也在,沿途的水源位置、可以藏身的岩缝、之前发现的那个营地旧址。
每一处標註都很详细。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在一边。
“独眼呢?”
威尔没有回答。
他把眼罩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节。
苏念没有再问。
爱德华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和木牌,又看了一眼威尔攥在手里的眼罩。
威尔把每个人的名字和死法都说了一遍。
科林在营地出口被围住了,战锤响了十几下以后没了。
老烟枪在溪流对岸点著了菸斗,火星往东边去了。
莱安靠坐在歪脖子松树下,把短刀横在膝盖上。
独眼摘了眼罩塞进他手里,说谁活著谁把情报带回去,然后拔刀。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停下来的,没有人是被迫的。
他说完以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听到窗外校场上鲁特在吼新兵的声音。
“大祭司亲临前线。”苏念开口,“说明今年的兽人不是部落自发行为。”
“往年冬天兽人南下是因为部落缺粮,各部落各自为战。”
“今年大祭司秋天就到了前线......这不是劫掠,是战爭!”
他在地图上大祭司祭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圈的位置往南划了一道箭头,箭头穿过暴风堡废墟,穿过窄道,穿过哨站,指向希望堡。
爱德华没有接话。
他把桌上那只眼罩拿了起来。
眼罩的皮面上全是磨损的痕跡,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內侧的汗渍结成了一圈暗灰色的盐霜。
他把眼罩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皮衬上绣著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已经快被磨得看不清了。
那是独眼在暴风堡时自己绣上去的,他不识字,找了一个识字的辅兵在皮衬上写了“独眼”两个字让他照著描。
爱德华把眼罩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校场边上的旗杆下面又多了几样东西。
独眼的眼罩,掛在老托德的猎弓旁边,弓弦已经卸了,弓身上全是细密的划痕。
老烟枪的菸斗,弓箭手在溪流对岸找到的,菸斗里的菸叶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撮冷掉的灰,菸斗杆上还留著老烟枪的牙印。
科林的铁锤徽记,出发前科林把它別在衣领上,后来在营地出口被兽人拽掉了,莱安在战斗前替他捡回来塞进了口袋里。
莱安的断弓,弓箭手从自己背上卸下来的,弓弦断成了两截,弓身上还留著莱安在獾洞里重新拉过弦的指痕。
爱德华把每一件东西掛上去的时候,暴风军的老兵们在校场上站成一排。没
有人哭,没有人骂,没有人说“又少了几个”。
络腮鬍蹲在旗杆下面,把自己的半块黑麵包往旁边挪了挪,给新掛上去的东西腾位置。
那块黑麵包已经干透了,表皮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捨不得扔。
他说这是暴风军的第一份口粮,每个新兵入伍都要看一眼。
威尔站在旗杆前面,把络腮鬍送他的那把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朝下,在旗杆底部的石头上又刻了一道痕,和上次出发前刻的那道並排。
上次刻的时候他用了很大力气,刻痕很深但边缘参差不齐,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石头上刻过东西,匕首在他手里像个陌生的工具。
这次他的手很稳,刻痕比上次浅了一指但边沿乾净利落,从头到尾一气呵成。两道印子並排留在石头上,深浅一样但间隔比上次窄了一指。
上次出发前他在旗杆下刻那道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老托德的五声弓弦和独耳的九声弓弦。
这次他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科林在营地出口的战锤响了十几下以后没了,老烟枪在溪流对岸点著了菸斗,莱安靠坐在歪脖子松树下把短刀横在膝盖上,独眼摘了眼罩塞进他手里说谁活著谁把情报带回去。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他在旗杆下站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骂,只是站著,手里攥著那把旧匕首的鞘,刀鞘上的皮革已经被他握得温热。
天亮的时候络腮鬍走到他旁边,把一只水囊递给他。
威尔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沿著嘴角淌下来衝掉了下巴上乾涸的血痕。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把水囊还给络腮鬍。
“腿好了?”威尔问。
“好了。”络腮鬍说。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旗杆底部的石头,上面现在有两道並排的刻痕。
络腮鬍用拇指在刻痕上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什么时候出发?”
络腮鬍看了他一眼。威尔把匕首插回腰间,用匕首鞘指了指北边,北边的天空一片灰濛濛的,山脊线在晨光里刚刚露出轮廓。络腮鬍把水囊掛在腰间,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那是暴风军老兵才有的笑。
不是开心,是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说:“等殿下下令。”
当天傍晚,暴风军根据威尔带回来的情报重新规划了侦察路线。
大祭司祭坛的位置被標在了地图最北端,周围画了一圈红线。
络腮鬍主动要求带队去大祭司营地外围继续监视,威尔跟著他一起出发,这是威尔第三次北上。
弓箭手站在哨站边上看著他们沿著窄道往北走,络腮鬍走在前面,威尔跟在后面,两人都背著弓和箭囊。
弓箭手把新补充的箭囊背到背上,继续望著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山脊线。
山脊线上兽人的营火一颗一颗亮了起来,比之前更多了,从山脊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排蜡烛。
但威尔知道,更北边的山谷里还有一座祭坛,祭坛上坐著一个穿黑袍的东西,那个东西才是所有营火的源头。
他跟在络腮鬍身后走进了密林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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