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离开

    几天后的清晨,陈时安提著皮箱,出了门。
    李梅送到门口,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陈明站在阳台,隔著玻璃朝他点了点头。
    他走出16號楼,往大院门口走去。
    经过15號楼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口停著一辆车,是来接他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院门。
    他没有回头看。
    陈时安不知道的是。
    在他经过15號楼的时候,二楼的窗户边,窗帘掀开了一角。
    沈薇站在那里。
    她看著他走出来。
    看著他经过楼下。
    看著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著他继续往前走。
    看著他的身影直至消失。
    她没有哭。
    就那么看著。
    窗帘在她手里攥出了褶子。
    阳光从对面楼的楼顶漫过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爬过窗台,落在她脚边。
    后来楼下沈母喊她,她才鬆开手,把窗帘抚平。
    转身,去洗脸了。
    ————————
    宾夕法尼亚,1973年春。
    匹兹堡郊外,七號公路边。
    天还没亮透,路肩上已经停满了车。
    皮卡、旧轿车、甚至还有几辆灰扑扑的长途巴士。
    车窗上贴著不同州的牌照:
    俄亥俄、西维吉尼亚、肯塔基、甚至远从田纳西开过来的。
    车里的人蜷在座位上打盹,裹著褪色的工装夹克,或者从家里带出来的薄毯。
    有人在路边的沟渠里用便携炉子烧水,泡方便麵。
    有人蹲在路肩上抽菸,眯著眼眺望远处那些正在重新冒出浓烟的工厂烟囱。
    那烟,在他们眼里,是希望。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瞬间活了过来。
    车门的开关声此起彼伏,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公路边,手里攥著揉皱的报纸、剪下来的招聘gg、或者乾脆就是一张写著地址的纸条。
    一辆喷涂著“宾夕法尼亚復兴基金”標誌的黄色大巴缓缓驶来。
    车停下,一个年轻人跳下车,手里拿著夹板和喇叭。
    “別挤!排队!今天只招五百个,先到先得!有建筑经验的优先!识字会填表的优先!”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又在他举起喇叭时被迫后退几步,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
    那条长龙里,有满脸疲惫的中年人,有眼神急切的小伙子,甚至还有两鬢斑白、本该在家养老的老人。
    “打哪儿来的?跑这么远?”
    “俄亥俄,扬斯敦。钢厂关了三年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听说这边活儿多,工钱也给得实在。”
    “西维吉尼亚,查尔斯顿那边。我们那儿好多人都在往这边跑。我老婆说,再找不著活儿,孩子就得輟学了。”
    “肯塔基的,煤矿不景气,出来碰碰运气。”
    “纽约的?你城里人凑啥热闹?”
    “听老乡说这边工地缺人,包吃住,就来了。”
    对话声、呵斥声、偶尔因为插队爆发的爭吵声,混杂在早春依然寒冷的晨风里。
    不远处,一辆掛著州政府牌照的吉普车缓缓驶过。
    车里坐著的是復兴计划驻匹兹堡的基层协调员——弗兰德。
    “弗兰德,今天又排长队了。这都第几批了?”
    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看著窗外的人群,语气里带著点复杂的自豪。
    “上礼拜我舅从维吉尼亚打电话来,问我这边还招不招人,说他小舅子想来。这搁两年前,谁敢想啊?”
    弗兰德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而在费城的一处招工点,另一群人正在聚集。
    几张黑头髮黄皮肤的面孔格外显眼。
    他们聚在一起,蹲在路边,手里捏著揉皱的报纸,上面用红笔圈著招聘gg。
    一个穿著旧棉袄的中年男人操著广东口音问旁边的人:
    “细佬,你系从边度来的?”
    “纽约唐人街。”
    被唤作细佬的年轻人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哈出一口白气。
    “听陈州长在唐人街讲过话,就来了。”
    “我是从洛杉磯来的。”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接过话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报纸上的標题赫然在目:
    《从“竹天花板”到“双重身份自豪”:陈时安重绘华裔漂亮国人的自我认同》。
    “我不太懂那些大道理,”
    中年男人说。
    “但陈州长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华裔的合法权利与公平机会应该得到捍卫。他还说,宾州欢迎每一个肯干活的人。”
    “我是在餐馆后厨洗碗的。”
    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缩著脖子。
    “唐人街洗碗工多的是,老板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一个月挣那点钱,交了房租就剩不下几个。我听老乡说这边工钱高,就想著来碰碰运气。”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泡的馒头。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排队的长龙,眼眶有点泛红。
    “我儿子在加州送了三年报纸,去年回来说,陈州长在纽约唐人街讲话了,说华裔不是外人,华裔该有自己的位置。
    他说他想来宾州,我说那就来,咱们华人不就靠肯干活吃饭吗?”
    “可他自己怎么没来?”
    老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攒路费呢。我先来看看,要是行,写信让他来。他在那边还有份送报纸的活,辞了可惜,得等我站稳了脚跟。”
    旁边的人沉默了。
    晨风吹过,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却没人挪步。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破旧的行李袋往肩上提了提,眼睛一直盯著远处的招工大巴。
    那个洗碗工从怀里摸出半张饼,掰了一半递给老人,老人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接过来,塞进搪瓷缸里泡著。
    远处,那辆黄色大巴还在缓慢地接纳著排队的人流。
    队伍依旧很长,但每个人眼里都燃著一点微光。
    宾州復兴了。
    基建、经济都在增速发展。
    工厂重新冒烟了。犯罪率掉得让人不敢相信。
    那些曾经让匹兹堡锈带臭名昭著的街头交易,像被一场大火燎过的野草,短时间內再也没敢冒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
    沿著家庭电话线、
    沿著媒体报纸、
    沿著所有那些依然相信“勤劳能吃饱饭”的朴素信念,传遍了半个漂亮国。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涌向这里。
    从锈带的废弃工厂。
    也从唐人街的油烟里。
    他们坐不同的车,走不同的路,揣著不同的故事,却奔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有烟囱重新冒烟。
    有工地日夜轰鸣。
    有一个华裔州长说过的话。
    还有一份肯卖力气就能换来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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