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阿忠的生活

    哈里斯堡,陈时安的私人別墅,阿忠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三天前,霍尔特开车把他送到这里。
    一路上阿忠没怎么说话,只是看著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楼房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最后拐进一条私密的林荫道,停在一栋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房子门口。
    “到了。”
    霍尔特说。
    “这是州长的家。你先在这儿住著,等他回来再安排。”
    阿忠点点头,下了车,站在那扇巨大的橡木门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他就过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房子大得离谱。
    臥室比他以前在唐人街租的整间房还大三倍,床软得他一躺下去整个人陷在里面,半天爬不起来。
    浴室里的水龙头他研究了五分钟才弄明白哪个是热水哪个是冷。
    不是他不认识字,是那些镀金的把手亮得晃眼,晃得他不敢隨便碰。
    管家叫莫里斯,是个头髮灰白的白人老头,穿著笔挺的衬衫和马甲,说话轻声细语,腰板永远挺得笔直。
    霍尔特走之前交代过他,莫里斯听见了,微微欠身,用標准得有点过头的英语说:
    “明白了,这位是州长先生的髮小,我们会照顾好。”
    阿忠听见“发小”这个词从莫里斯嘴里说出来,觉得怪怪的,像是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儿都不合身。
    但莫里斯对他很客气。
    第一天就带他参观了房子。
    餐厅有一张可以坐二十个人的长桌,厨房里有专门做中餐的灶台和炒锅,地下室有酒窖和影音室,楼上有书房和健身房,室外有游泳池——冬天没水,盖著厚厚的帆布。
    “有任何需要,隨时告诉我。”
    莫里斯说。
    阿忠说好。
    但他不知道有什么需要。
    他这辈子需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跑、自己扛、自己咬牙忍著换来的。
    现在有人说“隨时告诉我”,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落地窗照进来了。
    他看了眼床头的钟,九点半——他这辈子没睡到过九点半。
    在合记,五点就要起来卸货,迟到一分钟黎叔能骂半小时。
    下楼的时候,莫里斯已经在餐厅等著了。
    餐桌上摆著白粥、油条、煎蛋、小菜,还有一碟腐乳。
    阿忠愣了一下,莫里斯解释道:
    “霍尔特先生说您可能习惯中式早餐,我找附近的中餐馆打听了一下,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阿忠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比他做的好,油条也是脆的,但他低著头吃了半天,没说话。
    吃完饭他出去走了走。房子后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一点是林子。
    他沿著石子路走了很久,走到看不见房子了才停下来。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下午,莫里斯敲开他的门,问有没有需要添置的衣物或用品。
    阿忠站在门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灰扑扑的卫衣,领口已经洗得有点鬆了,牛仔裤的膝盖那儿磨得发白,还是从唐人街带出来的那身。
    他说不用,都够。
    莫里斯没说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掠过,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打量。
    “明白了。”莫里斯说。
    阿忠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三天上午,有人敲门。
    不是莫里斯,是两个他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一个亚裔模样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白人小伙子,手里提著箱子。
    女人笑著自我介绍,说是裁缝,旁边是她的助理。莫里斯站在后面,说州长先生交代过,让客人住得舒服些,他们来量一下尺寸,做几身衣服。
    阿忠愣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不用了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些衣服还能穿,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的。”
    裁缝已经笑著走进来,手里拿出皮尺。
    “很快就好,您站著別动就行。”
    阿忠求救似的看向莫里斯。
    莫里斯还是那副得体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说“听他们的吧”。
    他只好站著不动。
    皮尺从肩膀绕到胸口,从腰围量到裤长。
    女人动作很轻很快,嘴里念叨著数字,助理在一旁飞快地记。
    量到袖长的时候,女人让他把胳膊抬起来,他抬了,又觉得这姿势傻,脸有点发烫。
    “平时穿什么款式的比较多?”女人问。
    阿忠想了想,他不知道什么叫款式。“就……普通的。”
    “明白了。”
    女人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什么。
    量完,两个人走了。
    莫里斯送到门口,回身对阿忠说:
    “会先送几件成衣过来,可以试试感觉。定做的需要些时间,但不会太久。”
    阿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
    “多少钱?我……我以后还。”
    莫里斯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得体的微笑。
    “阿忠先生,”
    莫里斯说,语气比之前更轻了一点。
    “您是州长先生的客人。在这里,您什么都不用操心。”
    说完他欠了欠身,走了。
    阿忠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灰扑扑的卫衣,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洗不掉了。
    他又想起合记后巷那个永远油腻腻的水池,想起黎叔骂他“衣服穿几天了也不换”时的嫌弃脸。
    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才几天而已。
    他回到房间,在那张软得他睡不惯的大床边坐下,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阿忠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床太软了,软得他腰疼。
    他爬起来,把枕头拽到地上,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著。
    最后他裹著被子缩在床角,靠著那一点点硬的床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不知道安哥回来之后会怎么安排他。
    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这个大得嚇人的房子里待多久。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確定了——
    他睡不惯这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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