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不同的反应

    宾州,一家小酒馆。
    傍晚。
    电视机开著,但没人看。
    吧檯上摊著几张报纸——《华盛顿邮报》、《芝加哥论坛报》、《华盛顿星报》。
    头版朝上,標题一个比一个大:
    “独裁者”、“民粹狂潮”、“收买人心”。
    一个穿著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把报纸往旁边一推,啤酒杯墩在吧檯上,洒出来半圈沫子。
    “扯淡。”
    “全他妈扯淡。我们的州长是我们选的。”
    “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他们说是独裁?这些人脑子被门夹了?”
    旁边的人点头。
    有人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叼著。
    那个中年男人越说越气,嗓门也上来了。
    “別让我看到写这文章的那个杂碎。不然我打掉他的牙。”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说了我想说的话”的安静。
    然后角落里有人开口了。
    “就算是独裁怎么了?”
    几个人转过头去看他。
    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髮花白,手边放著一顶矿工帽。
    “我愿意让他独裁。”
    老头说。
    “独裁能让我们有工作,有活干,有饭吃。独裁怎么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没什么好反驳的。
    三年前,这个酒馆里坐著的大部分没有工作。
    现在,他们有。
    而且日子越来越好了。
    整个宾州都是如此。
    那些报导从华盛顿、纽约、芝加哥印出来,卡车拉进来,在报摊上摞得整整齐齐。
    宾州人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放下了。
    嗤之以鼻。
    一个人的好坏,他们分得清楚。
    三年前,这个州是什么样?
    现在是什么样?
    不用多说。
    在他们心里,陈时安不是政客。
    他们觉得,陈时安是上帝特地派来拯救他们的。
    ————————
    全联邦。
    普通底层民眾看见报纸上的“独裁者”三个字,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他妈在说什么”的笑。
    没有人觉得不对。
    因为他们太冷了。
    冷到顾不上什么“民主”“自由”“独裁”。
    那些词是华盛顿的人用的,是报纸上的人用的,是有钱人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討论的。
    他们不需要討论。
    他们需要有人看见。
    但另一些人,不这么看。
    那些有稳定工作、有自己的房子、炉子从来不会断油的人,对电视上铺天盖地的陈时安没什么感觉。
    不是討厌,也不是喜欢。
    是不关心。
    宾州送油?挺好的。
    报纸骂他?
    哦,报纸天天骂人。
    什么独裁者、民粹狂潮——他们扫一眼標题,翻过去,看体育版了。
    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接孩子,剪草坪,周末去趟超市。
    他们犯不著为了一桶油去入个党,也犯不著为了几篇报纸文章就上街抗议。
    一个南方的小店主,在柜檯后面收钱的时候,听见收音机里又在说陈时安。
    客人问他怎么看。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看法。”
    “又不关我的事。”
    客人笑了笑,付了钱走了。
    他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挺对的。
    一个德州的中学教师,在学校食堂里和同事聊起这件事。
    “你加入人民党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你想加吗?”
    “没想过。”
    沉默了一会儿,嚼著三明治,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们家又不会缺油。”
    是的,他们不缺油,因为德州產油。
    他们不反对也不支持。
    他们只是觉得这事跟自己没有关係。
    他们的炉子不会断。
    他们的孩子不会挨冻。
    他们的银行帐户里还有存款。
    他们有时间等,有时间想,有时间等事情自己尘埃落定。
    不像那些在加油站排队的人。
    那些人,等不起。
    ——————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已是74年1月底。
    报纸上连日连篇地抨击陈时安的独裁与民粹。
    但陈时安没有在媒体上反击。
    这些日子里,人民党的油车像血管一样,从宾夕法尼亚出发,沿著公路与铁路,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每送出一桶油,就在那个地方种下一颗种子。
    一个党支部,一面旗,一群人。
    油车停在哪里,人民党的牌子就掛在哪里。
    不是靠宣传,不是靠演讲。
    是靠那一桶桶实实在在的油。
    在冬夜里化开的暖气,在冻僵的手指上找回的温度。
    没有人在乎陈时安是否独裁。
    他们只记得:在最冷的时候,有人记得他们。
    人民党的党员人数在这段时间里已经逼近一千五百万。
    不是政客,不是名人,不是那些穿著西装、坐在长桌后面的人。
    是底特律流水线上站了半辈子的工人。
    是印第安纳交不起暖气费的单亲母亲。
    是波士顿渔船上被柴油价格逼到破產边缘的渔民。
    是西维吉尼亚矿井里被煤灰浸透每一寸皮肤的矿工。
    他们不是被“收买”的。
    他们是被看见的。
    从宾夕法尼亚的匹兹堡,到俄亥俄的克利夫兰,到印第安纳的加里,到密西根的底特律,到西维吉尼亚的查尔斯顿。
    这一整条从东海岸向內陆延伸的工业地带。
    那些被遗忘的工厂、关闭的车间、生锈的钢铁厂。
    那些在油价危机中第一批倒下的人。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
    哈里斯堡。
    陈时安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风从大西洋那边吹过来,裹著冰碴子,把窗玻璃敲得嘎嘎响。
    街上的行人缩著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上个月,大洋彼岸的信辗转寄到哈里斯堡,是父亲的笔跡。
    信是十一月底写的,到他手上时已经是12月中旬了。
    父亲在信里说,今年春节早点回来,说有惊喜。
    他当时看了信,给父母回了信——这次就不回去了,工作忙,离不开。
    末了加了一句:惊喜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惊喜”是一个叫“时康”的弟弟。
    不知道母亲在疗养院里生下了那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最近是真的很忙。
    全联邦很多地方乱套了——油不够,经济在衰退,街头的抗议一波接一波。
    人民党的油车已经送出去上百万桶油,但远远不够。
    而宾州自己的库存也去了大半。
    今年的冬天又特別冷。
    油要是不够,暖气一停,老人扛不住,孩子会生病。
    那些住在老房子里的人,墙薄窗漏,风一吹就透,没有暖气,屋里跟屋外没什么区別。
    但油就那么多,怎么分都不够。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埃文斯推门进来,手里夹著一摞文件,脸上带著紧迫的表情。
    “先生,宾州的油如果继续送的话只能维持到二月底了。”
    陈时安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联邦在中东的谈判还没进展吗?”
    埃文斯摇了摇头:
    “没有。”
    “还在扯皮。总统的特使在利雅得坐了快两个月了,他们就是不鬆口。”
    “今天说考虑考虑,明天说研究研究,后天又说要跟其他產油国协调。”
    陈时安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联邦怎么说?”
    埃文斯嘆了口气:
    “联邦各种招式都用了。威胁、利诱、分化、施压——能想到的全用上了。”
    “但中东那些人算准了一件事——拿住油,就是拿住我们的命脉。”
    “他们不会轻易鬆开的。只要油价还在涨,他们的钱包就在鼓。跟钱过不去,谁愿意?”
    陈时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
    窗外,风还在刮。
    这个冬天,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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