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中央自动车道后,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东京的高楼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丘和收割完的农田。
阳光薄薄地铺在田野上。
三井綾子坐在陈时安旁边,起初还有些拘谨,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她渐渐放鬆了。
她侧过脸,看了陈时安一眼,发现他正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阁下,您来过富士山吗?”
“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带您来的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
陈时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微微泛红,但眼睛没有躲开。
“应该有很多人想带你来吧。”
陈时安说。
三井綾子摇了摇头。
“爷爷不让我隨便跟人出去。”
“那我呢?”
“您是例外。”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是例外。
——
快到河口湖的时候,富士山出现在车窗的正前方。
那座山比陈时安想像的要大得多。
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著脚下的湖泊和城镇。
山体呈深褐色,靠近山顶的部分覆盖著洁白的雪。
从山腰往上,顏色一层一层地过渡,深褐、浅灰、雪白,像一幅精心渲染的水墨画。
“停车。”
綾子对司机说。
车子靠边停下。
綾子拉开车门,先下了车,站在路边,转过身看著陈时安。
“阁下,下来看看吧。”
陈时安下了车,站在她旁边。
冬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的凉意。
路边的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
綾子看著陈时安道:
“好看吗?”
“比我想像的大。”
綾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阁下,您说话总是这么实在。別人来富士山,都说『震撼』、『神圣』、『感动』,您就说一个『大』。”
“本来就是大。”
綾子笑出了声。
然后赶紧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
车子重新上路,沿著湖边绕了小半圈,停在一处观景台。
这里的视野更好。
整个河口湖尽收眼底,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富士山的倒影完整地装了进去。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是被人用顏料涂过的。
山很白,白得发亮,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湖很静,静得能看到水面上每一道细微的波纹。
观景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季节不是旅游旺季,游客很少,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来,停几分钟,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没有人认出陈时安,但有好几个人多看了綾子几眼。
她太漂亮了,站在富士山的背景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綾子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或者她习惯了。
两个人站在观景台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的味道,凉颼颼的。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綾子的头髮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伸手別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泛著淡淡的光。
陈时安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
午饭是在湖边的一家小餐馆吃的。
两个人对坐著吃麵,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陈时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头,认真地挑碗里的蘑菇。
下午,他们去了缆车。
河口湖的缆车从湖畔一直升到天上山顶,不算太高,但坡度陡,车厢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綾子坐在陈时安对面,两只手抓著座椅边缘,指节发白。
“你怕高?”
“不怕。”
她的声音有点紧。
“就是不太喜欢。”
“那不就是怕。”
綾子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缆车升到半空的时候,富士山横在正前方,隔著整面玻璃幕墙,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山上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腰的云层在脚下翻滚,像是另一个世界。
——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綾子没有上车。
她站在湖边,背对著陈时安,看著远处的富士山。
晚风吹起她的头髮,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
“阁下。”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綾子转过身,看著他。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颊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著光。
“阁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后……还会来东瀛吗?”
“会。”
“那你会来看我吗?”
陈时安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綾子低下头,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画著圈。
她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阁下,我……很敬佩您。”
但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出卖了她。
那不是敬佩。
敬佩不会有那种光,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亮晶晶的、像是隨时会碎掉的光。
陈时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走吧。天快黑了。”
綾子点了点头,垂下眼睛。
她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车子驶回赤坂离宫时,夜幕已经彻底落下了。
赤坂离宫门口的灯光亮著,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
陈时安推门下车,三井綾子也跟了下来。
她站在车门边,垂著眼睛。
“谢谢您今天能来。”
“应该谢谢你陪我一天了。”
綾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明天……我们可以再去別的地方游玩?”
陈时安看著她,声音不大:
“我差不多要回宾州了。”
綾子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带著一点倔强。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陈时安沉默了一瞬。
“应该会吧。”
綾子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已经很满意了。
她转过身,手搭在车门上,正要拉开车门——
“綾子。”
她停住了,转过头。
“嗯?”
陈时安看著她沉默了一会。
“路上注意安全。”
綾子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没有摇下来,她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没有。
尾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出赤坂离宫的大门,匯入东京的夜色。
陈时安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最终没有说让她留下的话。
他知道他说了,她就会留下——她不会拒绝。
三井八郎把孙女叫来,就是这个意思。
但他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顾虑。
他陈时安从来不是一个会被道德捆住手脚的人。
前世的灯红酒绿,今生的逢场作戏,他从来不避讳。
三井綾子年轻、漂亮、乾净,像一张未著墨的宣纸。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三井家教专门调教来交易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被刻意训练出来的討好与顺从。
她的羞涩是真的,紧张是真的,连那点笨拙的勇敢也是真的。
他欣赏她。
但欣赏不代表一定要占有。
他对敌人冷酷无情,但对无辜者。
尤其是对他抱有善意的人——总是能保持一份克制。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赤坂离宫的大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