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安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並不意外。
前年他回来的时候,他就跟父母说过,再生一个吧,家里太冷清了,多个人热闹。
“安安,洗手吃饭了。”
李梅从厨房端著菜出来,围裙还没解,油烟味混著饭菜香在客厅里散开。
陈时安应了一声,去厨房洗了手,把灶台上还没来得及端的两盘菜端到桌上。
陈父抱著康康走到餐桌前,把康康放进高脚餐椅里,系好围兜。
眾人坐下。
陈父端起酒杯,什么也没说,朝陈时安举了一下。
陈时安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李梅不停往陈时安碗里夹菜,红烧肉、菜心、鸡蛋,碗里堆得冒尖。
陈时安没有说“够了”,低著头扒饭,一块接一块地吃。
菜咸了,他没有说,油大了,他也没有说,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吃。
李梅看著他吃得香,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一家人就这样吃著,聊著。
碗筷碰碗沿的声音,康康敲桌板的声音,母亲不停夹菜的声音,父亲偶尔接一句话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陈时安听著这些声音,碗里的饭吃得比平时香。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里的饭,就是这几道菜,就是这几个人。
吃完饭,陈时安帮著收了碗筷,父亲泡了茶,一家人在沙发上坐下。
陈时安端著茶杯,跟父母说了他在美利联邦的情况。
这次没有遮掩,他把在美利联邦那边的情况都跟他们说了。
“爸,妈,我想带你们去那边定居。”
李梅端著茶杯,低著头,没有说话。
陈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回椅背。
他们这才知道,儿子不止是媒体上报导的那个宾州州长,更是美利联邦第一大党的最高领袖。
他们不太懂政治,但儿子嘴里说的那些话,分量重得让他们心里发紧。
陈父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安,我跟你妈再过几年就五十了。”
“五十知天命,我们想留在这儿,落叶归根。”
陈时安想不通父母这辈人的想法。
不是,落叶归根?
可当时你们是自己跑到美利联邦去的啊。
他把这个疑问压了又压,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爸,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跟妈当时是怎么跑到美利联邦的?”
陈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他在想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他们从来没跟儿子说过。
不是不愿意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安,我们老家在胡建,闽江口边上的一个小村子。”
“穷,穷得叮噹响。你爷爷奶奶那辈就开始往外跑,跑南洋,跑港岛,跑哪儿都行,只要能活命。”
他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不只是穷,还打仗。”
“仗打得很凶,东瀛人走了,又打。”
“村里天天有人被抓壮丁,今天抓走邻居家的儿子,明天抓走你表叔。”
“抓走了就回不来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哪都没人知道。”
陈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换,就那么喝了。
“我和你妈不想被抓,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听说港岛有船,上了船就能去美利联邦。”
“不是正规的船,是货轮,运货的那种,藏在货舱里。”
他说“我和你妈”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两个人,一条命,从村里跑到港岛,从港岛爬上货轮,从一个黑暗的货舱到了另一个黑暗的货舱。
“货舱里又黑又臭,几十號人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
“有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有人发高烧烧得说胡话。”
“一路上躲躲藏藏,不敢出声,不敢露头,连上厕所都得憋著。”
“憋不住就尿在裤子里,闷著,餿著,捂著。”
陈时安问:“那你们吃什么?”
陈父道:“上船之前,你奶奶炒了一袋炒米。吃完了,最后几天饿著肚子。”
“你爸把最后一把米省给妈吃。”
母亲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陈父皱了皱眉,没有反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母亲没有看他,低著头,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摩挲著。
“你爸说,两个人出来的,就得两个人活著到。少一个都不算到。”
陈父转过头看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货轮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天,终於到了纽约港。”
“货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那是自由的味道。”
“我们趁著装卸工卸货的混乱,从货舱里爬出来,跳下海,游上岸,混进码头的人群里。”
“身上没钱,没身份,没地方住,什么都没。但我们到了。”
陈时安看著父亲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著。
他想像不出这双手当年是怎么扒著货轮的栏杆跳下去的,也想像不出母亲当年是怎么在货舱里憋著尿、忍著臭、咬著牙撑到纽约的。
“到了纽约,身上没钱,没身份,没地方住。下了船第一件事是找老乡。”
“唐人街有同乡会,进去报个名字,说从哪来的,那边就有人接应你。”
“不是接应你享福,是接应你干活。”
“洗碗、搬货,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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