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下村
经过两个小时的路程,车队在村口的不远处停下。
再往里,路窄得车进不去了。
村口,几个当地的干部已经等了一阵了。
为首的是公社的王主任,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起了毛。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大队的会计,一个是生產队长。
都穿著半新的蓝布衣裳,站得规规矩矩的,像是专门拾掇过自己。
孙书记先下了车,朝他们招招手。
王主任赶紧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孙书记,一路辛苦了。”
孙书记“嗯”了一声,侧身给他引路:
“来,我给陈州长介绍一下。”
王主任立刻转向正从车里出来的陈时安,双手伸出去,握住的时候弯了弯腰:
“陈州长好!欢迎欢迎!我是这个公社的主任,姓王。乡亲们听说您回来,都高兴得很!”
陈时安握了握他的手,微微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王主任连连摆手。
陈时安转身去扶父亲下车。
陈父站定,四下看了一眼。
远处是山,近处是田。
田里的水稻早就收了,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立在乾裂的泥地里。
村子里稀稀拉拉散落著一些房子,多是土坯墙、黑瓦顶,有几间的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片和碎砖。
屋檐下掛著几串风乾的白萝卜,黑黢黢的,缩成了皱巴巴的一条条。
快到年根了,却看不出多少过年的气象。
王主任注意到陈父在打量村子,笑著凑上来,用带著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陈老先生,老村址在山坡上。那边已经没人住了,路也不好走,您看……”
陈父看了他一眼:“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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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赶紧点头:“好好好,我带路。”
一行人朝村里走去。
进村的大树下还坐著几个老人。
他们看见这么多人来,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好奇。
王主任快走两步,用方言朝他们喊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说“这是上面来的领导,不要乱说话”之类的。
几个老人顿时侷促起来。
一个老太太佝僂著腰,穿著打满补丁的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一截打著补丁的旧毛衣。
她赤著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
她手里还捏著一把刚从地里拔的葱,葱根上沾著湿泥。
她听见王主任的话,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把葱往后藏了藏。
另一个老汉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领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
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出里面的身子骨瘦。
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睛眯著,看了半天等眾人离开才小声问旁边的人:
“这是哪个大官来了?”
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只是摇头,把身子往树后面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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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是土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软。
王主任走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確认陈父陈时安跟上了没有。
走了几十步,路过一间矮房。
门是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门口堆著一捆柴火,柴火边上放著两个陶罐,罐口盖著塑料布,大概里面醃著过冬的咸菜。
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门口,大约五六岁,穿著一件大人的旧汗衫改小的衣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
他没穿裤子,光著两条细细的腿,脚上趿著一双塑料拖鞋,鞋太大,走一步啪嗒一声。
他的肚子因为营养不良微微鼓出来,肋骨在胸口若隱若现。
他看见这么多人走来,嚇得转身跑回了屋里,跑到一半又停下来,扒著门框往外偷看。
王主任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加快了步子,走到前面去了。
孙书记的秘书跟在后面,轻声对孙书记说:
“书记,这边的路不太好走,要不要……”
孙书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他当然知道路不好走。
但路只有这一条。
村子的深处更破。
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板歪著,屋顶长满了草。
有一家的墙塌了大半,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堂屋,墙上还贴著一张年画。
顏色褪得几乎看不出了,只剩一个模糊的红影子。
王主任的脚步越来越快。
终於到了岭下村的老位置。
说是村,其实已经看不出村的样子了。
十几处倒塌的屋基散落在荒坡上,被疯长的杂草半掩著。
石砌的墙根还在,上面覆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有几处还能看出堂屋、厢房的格局,石门槛歪斜著倒在一边,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几棵老榕树长在坡顶,树冠铺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凉。
荒地上长满了杂草,草枯了大半,灰扑扑地倒伏在地上。
几丛野生的荆棘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上掛著去年的乾果,黑褐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地边的沟渠早就淤了,碎石和烂叶子堵了大半,只剩浅浅一洼水,上面漂著一层绿锈。
王主任指著那片废墟说:
“陈州长,陈老先生,就是这里了。”
“这边的老屋,我们搬来时候就都塌了。”
陈父没说话,一个人慢慢走过去。
他的目光从一片废墟移到另一片废墟,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找人。
然后他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那里只剩半截残墙了,墙根砌著几块不规则的青石,石缝里长出一蓬蓬的蕨草。
门槛石还在,磨得光滑的那一面朝上,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陈父在那截残墙前蹲下来,把手按在门槛石上。
按了很久。
“这就是咱家的老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时安站在后面,看著父亲的背影。
父亲蹲在那里的姿势不太好看——膝盖弯著,背弓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想上去扶一把,脚动了动,又收回来了。
李梅抱著康康站在后面一些,康康已经醒了,正睁著眼睛四处看。
陈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著废墟慢慢走。
在一处长满荒草的屋基前停下来,指著只剩半截的石墙说:
“这是你阿太的屋子。”
又往前走了几步,指著一处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的屋基:
“这是你叔公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名单。
陈时安跟在后面,听著父亲一个一个地指,一个一个地念。
那些名字从父亲嘴里念出来,落在荒草和碎石之间,没有一点回声。
念到最后,陈父不说话了。
他站在废墟中央,四周是倒塌的屋基、疯长的荒草、沉默的石头。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二月的风不大,叶子响得懒懒的,像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嘆气。
陈父站了很久,最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他对陈时安说了一句:
“走吧。”
声音很小,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陈时安点了点头,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
“爸,您別太难过。回头我让人去宝岛,去南洋再找找。”
陈父没有应声,眼眶里那层红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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