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斜斜地掛在西边,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一片。
许知念没有下地。
她搬了小板凳坐在正房门口,手里拿著一件破衣裳在缝补,一针一线都认认真真,但她缝几针就要抬头看一眼屋里的李寻真,像是在確认他还在,確认他没有突然消失。
李寻真坐在炕沿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目光很奇怪,像是一个守財奴盯著自己的钱箱子。
她的眼睛又圆又亮,但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脖子凉颼颼的。
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冷风,从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吹过来,贴著他的后脖颈,凉意顺著脊椎往下蔓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没有。
许知念正好在这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摸脖子的手上,小脸上满是疑惑。
“没事。”李寻真说。
许知念便又低下头继续缝补。
李寻真在炕沿上坐正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手边的那本《清虚地理秘录》上。
当务之急是防线的事情,距离秋收只有三个月了。
他既然选了梳理大地脉络这一队,就得儘快把这门本事学到手。
他翻开书页。
第一页上的內容映入眼帘的瞬间,李寻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人间浩渺,山川无尽,皆有各自脉络。贫瘠之地,脉络稀少而杂乱;肥沃之土,脉络有序而繁多。名山福地,脉络各有玄妙,可成阵法禁制,孕育仙道奇葩,灵药灵果。仙者观大地脉络,可聚灵气,化灵脉而养自身……”
寥寥数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寻真心中的迷雾。
脉络。
他昨天在许知念的稻田底下看到的那些纵横交错的脉络,原来就是大地脉络,有序而繁多。
许知念那两亩地底下的脉络网,密密麻麻,秩序井然,灵光流转不息,正符合书上对“肥沃之土”的描述。
不,不仅仅是肥沃之土。
按照这个標准,那两亩地已经算得上灵田了。
能种出蕴含灵气的稻穀,能有灵气脉络自行运转,这不是普通的田地能做到的。
许知念的祖母,那个在村里人眼中“古怪”的老太太,究竟在这两亩地上花了多少心血?
李寻真压下心中的惊疑,继续往下看。
书上详细讲述了大地脉络的形態分类、运转规律和梳理之法。
脉络如同人体的经脉,有主干有分支,有匯聚点有分散点。
灵气在其中流转,滋养土地,孕育万物。
脉络越密集、越有序,土地的灵气就越充沛,能出產的作物就越不凡。
而仙者可以观脉络、聚灵气,甚至可以用自身的灵气去滋养和稳固地脉,反过来藉助地脉的力量修炼。
看到这里,李寻真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他將意识沉入丹田,探入地仙道果內部的那个小世界。
六尺见方的黑土地上,五株水稻长势喜人。
翠绿的稻秆笔直挺拔,叶片肥厚油亮,在灰濛濛的天穹下泛著淡淡的莹光。
它们排成一排,间隔均匀,根系深深扎入黑土之中。
他按照书上所授的法门,凝神静气,以意观之。
起初什么也没看到,六尺空间里只有黑土和稻苗,灰濛濛的浑沌笼罩在上方,没有任何脉络的痕跡。
耐心地调整著感知的方式,书上说,观脉络之道,不在眼而在心,不以目视而以神遇。
他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柔软而细腻,像水一样渗入脚下的黑土之中,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然后他看见了。
在黑土深处,五株水稻的根系之间,有一条极细极淡的灵光在缓缓流淌。
那是一条脉络。
它像一条刚刚甦醒的灵蛇,从第一株水稻的根系下方生出,蜿蜒穿过第二株、第三株,一路延伸到第五株水稻的根系下方,然后折返回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
五株水稻被这条脉络串联在一起,根系彼此交错,灵光在其中流转,虽然微弱,但確確实实存在著。
李寻真屏住了呼吸。
他从那条脉络中感知到了灵气,不多,大约相当於练炁一层的总量,但这意味著他的福地空间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大地脉络了。
只要这条脉络继续生长,继续扩张,他的空间就会越来越肥沃,能种植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而他的修为也会隨著空间的成长而提升。
这正是地仙道果的核心,养一方福地,造地仙世界。
福地越强,他越强。
他仔细感知了那条脉络的走向和形態,发现它和书上描述的“初生脉络”完全吻合。
小而弱,但结构完整,循环通畅,有著良好的成长潜力。
而五株水稻正是脉络的核心节点,它们的根系在为脉络提供支撑,脉络则在反哺水稻,两者形成了一个共生的小循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许知念身上。
她还在缝补衣裳,低著头,嘴里含著一根线头,神情专注而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把那层玉一样的光泽照得更加莹润。
“许知念。”他开口。
“嗯?”她抬起头,嘴里还咬著线头。
“你知道大地脉络吗?”
许知念眨了眨眼,把线头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茫然道:“那是什么?”
“就是……地底下的一种东西,像是脉络一样,灵气在里面流动。土地肥不肥沃,就靠它。”
许知念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表情茫然得很真诚。
“听不懂。”许知念越发茫然:“我只知道地要好好种,不能荒著。祖母说,地是有灵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又是这句话,地是有灵的。
李寻真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继续看书,但心里一直在转著念头。
许知念不知道大地脉络,不知道灵气,不知道任何修行相关的东西。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庄稼女,虽然长得不像,力气大得不像,但她自己似乎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別。
可她偏偏能养出灵田,偏偏能溢出清灵之气。
这说不通。
除非——她自己就是那个“特別”而不自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清虚地理秘录》吃透,把防线的事情办好。
整个下午,李寻真都沉浸在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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