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观,后院禪房。
曹仁心坐在案后,手中执著一卷经书,却迟迟没有翻页。
秋收在即,防线修筑的任务压在肩上,他这个管事道长这些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曹仁心放下经书,抬起头。
门被推开,刘山岳大步走了进来,魁梧的身材將门框塞得满满当当,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前几日的凝重,反而带著一股春风得意的神采,连走路都带著风。
曹仁心心头一咯噔。
他太了解刘山岳了,这个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在县丞衙门当了十几年捕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能让他高兴成这样的,绝不是小事。
但也可能是坏事,气急而笑的那种。
“可是那些记名弟子做事太差?”曹仁心不等刘山岳开口就道:“该打就打,不行就换,莫要顾忌我的脸面。防线是大事,担不起责任的人趁早撤下来,我不护短。”
刘山岳走到案前,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著曹仁心,一句话不说。
曹仁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到底如何?你倒是说话。”
“確实很差。”刘山岳终於开了口,慢悠悠地道,“但也有非常好的。”
曹仁心紧绷的弦鬆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哦?可是李清风?”
李清风是他最看重的记名弟子之一,修为练炁三层,在记名弟子中首屈一指。
曹仁心这几年没少给他开小灶,功法挑最好的给他,还私下给过丹药,就连分管的事务都选了最肥的差事,负责烟霞镇的税收。
说句不好听的,李清风就是他內定的正式弟子人选,只等一个合適的机会走个过场。
除了李清风,还有两个记名弟子,他也有暗中培养,一个管烟霞镇的河道,一个管镇子里的日常秩序,都是能磨练人、也有油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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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山岳说非常好的,曹仁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清风。
刘山岳的表情却微妙地变了一下,他撇撇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他?还凑合吧。”
曹仁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还凑合这三个字,从刘山岳嘴里说出来,跟骂人差不多。
曹仁心眉头微皱,心中更加诧异了。
“那是谁,当得起你如此夸讚?”曹仁心忍不住问道。
刘山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案上,推到曹仁心面前。
“你先瞧瞧这个。”
曹仁心低头看去,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笔画谈不上精美,但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標註著编號、长度、任务量和完成情况。
“分段制……”曹仁心低声念了一句,目光在图和文字之间来回移动,越看面色越讶异。
这法子说穿了不值钱,就是把一片大区域拆成若干小段,干完收工。
但就是这种不值钱的法子,却从未有人去想过。
以前徵调劳役修这修那,年年都是老一套,把劳役们赶到工地上,让监工死命抽人就行,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但也从未有人想过换个法子。
“是哪位弟子?”曹仁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山岳:“李清友还是李青田?”
他猜的是那两位练炁二层弟子。
“李寻真。”刘山岳吐出三个字。
曹仁心愣住了。
李寻真。
平日里的小透明?
“我去看了。”
刘山岳继续说道,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讚赏:“他那里整理得最好,进度最快,我完全挑不出毛病。田垄整齐,地面平整,脉络梳理得清清爽爽,劳役们干劲十足。不是我夸张,照那个趋势下去,他可能是九个区域里第一个完工的。”
曹仁心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李寻真……”他斟酌著词句:“在观里的时候,倒是不显山露水。”
刘山岳笑眯眯地看著他:“我本以为他是你暗中培养的,现在看来,你也有走眼的时候。”
曹仁心没有接话,他確实走眼了。
太清观的记名弟子三十六人,他重点培养的不过三五个,其余的都是放养,能修到什么程度全看个人造化。
李寻真就是放养的那一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修为低,话不多,干活踏实但也从不冒尖。
“这位弟子,有没有安排?”刘山岳忽然问道:“你若不喜,不如丟给我。烟霞镇有你们太清观,其余镇子可没有。我觉得他当个里正,绰绰有余。”
曹仁心眉头一挑,县丞衙门下面的里正,一镇之主。
“我太清观弟子,自有安排。”曹仁心神色一正,语气不容置疑。
刘山岳耸了耸肩,不以为意,他知道曹仁心不会放人,换了是他,他也不会放。
“我这就传讯给他们,让他们依照这分段制办事。”
曹仁心取出一枚传讯玉牌,指尖灵光一闪,將分段制的要点凝成一道意念,打入玉牌之中。
刘山岳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道:“防线的问题,就看你那些弟子能不能理顺脉络了。”
“若不能,事后我会亲自出手。”曹仁心的语气平淡。
“我已经把《清虚地理之剑》和《地脉归源术》给他了。”刘山岳忽然道。
曹仁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清虚地理之剑》是太清观给优秀弟子的奖励之一,提前给李寻真虽然有些早,但也说得过去。
《地脉归源术》却是刘山岳私人的东西,这门术法他也会,但不是太清观的传承,属於县衙传承。
“你倒是捨得。”曹仁心淡淡道。
“没办法,你那些弟子,就他让我放心几分。”刘山岳笑了。
曹仁心放下茶碗,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山里的事,可有线索?”
刘山岳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摇了摇头:“还没有魔国妖人的確切线索,我们的人会注意,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嗯。”
两人又谈了几句防线的后续安排,刘山岳便起身告辞。
……
传讯玉牌飞抵九个区域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李清风正在五號区域的田埂上喝水,一道光点从天而降,没入他的眉心。
分段制的要点在脑海中展开,他放下水碗,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分段制!
法子的確是好法子。
但想出这个法子的人,是李寻真。
李清风將水碗重重地放在田埂上,瓷碗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差点裂开。
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人。
“干得最好。”
“完全挑不出毛病。”
“你要多向李寻真学习。”
曹仁心的传讯中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清风的心里。
他李清风,要向一个小透明学习?
他只是暂时落后而已,分段制他已经学会了,要不了几天就能追上。
他的五號区域是九片中最肥沃的,脉络最密集,灵气最充沛,地利优势摆在那里,只要他不犯错,李寻真拿什么跟他比?
正式弟子的名额,是他的。
李清风深吸一口气,恢復了那副冷傲的表情,拿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水。
“叫所有人过来。”他对身边的年轻弟子说,“重新分派任务。”
……
李清友站在四號区域的田埂上,看完分段制的要点,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寻真。
正式弟子,本来李清风希望最大,现在又多了个李寻真……
李清友收拾了一下工具,沿著田埂向五號区域走去。
李清风正站在田埂上指挥劳役们重新分派任务,见李清友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手中的事。
“清风师兄。”李清友走到近前,抱拳行了一礼。
“什么事?”李清风的语气不太耐烦。
“我想邀请师兄,一起去看看李寻真的区域。”李清友开门见山,目光在李清风脸上转了转。
“分段制已经学会了,还看什么?”李清风冷冷道:“有这閒工夫,不如把自己的活干好。”
“我们的任务是脉络。”李清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朝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外人在附近,才继续说道:“分段制只是解决劳役,但脉络还需要我们牵引,如果能將他的脉络引过来,那我们就能快速延伸出去。”
李清风的面色骤然一变,怒视著他。
“你疯了?”
“我没疯。”
李清友的语气急切起来:“清风师兄,反正我们最终都是要推到山下,都是修筑防线,这脉络在谁那里都是一样,又不会影响整体的防线效果。我们同时將脉络引过去,吸收他的脉络,再引回来,到时候他只有田地脉络,能延伸出来多远?土地平整的再厉害,那也无功。”
“够了。”李清风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修筑防线乃是大事,你若內斗,惹恼了曹道长,饶不了你。我警告你,別打这种歪主意。”
李清友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但还是不死心,压低声音又加了一句:“清风师兄,正式弟子只有一个名额。李寻真已经压我们一头了,趁著他缚地术还没全部施加,我们还有机会……”
正式弟子!
李清风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清友:“名额是靠本事爭来的,不是靠內斗抢来的。我已经学会了分段制,要不了几天就能追上李寻真。我可干不出你们这种內斗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李清友的脸。
“赶紧滚。”
李清友的脸色难看至极,站在那里僵了几息,抱拳闷声道:“此事当我没提过。告辞。”
李清风站在田埂上,看著李清友的背影渐渐走远,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想让我跟李寻真斗起来,把我当傻子呢?”
虽然他也想成为正式弟子,但觉得李寻真只是小聪明,自己很快就能追上。
为什么要去爭斗?
他出来办事的时候,李清友还在道观倒香灰呢,一撅屁股,就知道李清友想拉什么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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