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夏一路抱了女儿们很久很久,路上小孩子哼著妈妈教的《小燕子》,她们吐字模模糊糊的,也好好听。
隨后,他抱著女儿下马,继续抱著一会儿。
大青马晃晃耳朵,一直低头看著他们拥抱,耳朵不断甩来甩去。
陆海霞摸摸它的大马头,冬青便再低低头。
陆海霞浅笑道:“冬青,你也要抱一抱啊?哈哈哈,我来抱你!”
说罢,大女儿往前走两步,轻轻扣住它的大脖子,双脚离地,倒掛在它的身上。
冬青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呢,它是冬天拉回家里的,冬青就是冬天青马的意思。
冬青也是好玩的马,见到小主人上来了,它缓缓移动脖子,上下左右移动,逐步提高速度,这就是小孩子最爱的“马鞦韆”。
这种女儿们偶然发明的马鞦韆很好玩,只要她抱得稳就没问题,她的体重很轻,隨她怎么玩。
等大女儿玩够了,轮到小女儿玩。
陆海星先是低低地张开双手,冬青的头便再压低一些。
少顷,爷爷撑著拐杖靠了过来,笑道:“海星,小心一点,扣紧哦。”
陆海星扭头笑道:“知道啦,公太(曾祖父)。”
爷爷很快进入厨房了,他要先烧火了,南方热天也要烧热水洗澡,这样洗得乾净。
这个年纪的老人一定要做什么事的,不给他忙反而不舒服。
家里的厨房是和主楼並在一起的,面积宽敞,大而不乱,爷爷很爱乾净,厨房都是他整理的。
陆明夏跟著爷爷一起进入厨房,土灶台架了三个锅,分別是菜铁锅、热水锑锅和大锑锅。
厨房中央摆了一张橙色八仙桌,打开菜盖,见半盘乌漆麻黑的大头菜,一大碗清香的绿豆粥。
陆明夏坐下后,將平生最討厌的大头菜移开,这道菜与节瓜合称逼供利菜,难吃至极。
老婆熬的绿豆粥倒是好吃,很解暑,他还想再喝几碗,就是没有多少粒白糖可放。
没事,他心里看著也甜。
他刚喝半碗,听到门外娇声高喊道:“阿夏,给我舀一碗粥,唉,气死我了!”
他转过头去,见到身著一件靛蓝色上衣的欧阳青燕快步坐下,她摸摸有些发疼的喉咙,大气呼呼。
老婆长著一张乾乾净净的鹅蛋脸,五官很周正,生得恰恰是三庭五眼,骨肉匀停。
她扎两条黑粗粗的麻花小辫掛在胸前,她走路一向带风,干活也麻利,麻花小辫总是晃来晃去。
陆明夏舀了一大碗绿豆粥,推到她面前。
老婆取了汤勺后便喝起来,她喝的速度很快却听不到喝粥声。
你啊,还是那么急。
欧阳青燕长吐一口气,嘆道:“完了,你知道海洋去哪玩水了吗?我们村的小水库!他六岁就敢去小水库,明年读书是不是要大水库跳水啊?后年就是第二个李寧咯。”
他取笑道:“胡说,李寧跳水一般般吧,压水花很厉害吗?哪有我们大孝子那么厉害啊?欧阳老师,你要自信啊。”
欧阳青燕这次没有回“那肯定”,她笑骂道:“呸呸呸,你还笑得出来啊?”
大水库是乡里的天马水库,又大又深,边上有一棵大榕树,伸出两条大树干,分別有五米和十余米高,游泳和跳水的圣地。
老婆说话时鼻翼急促翕动,耳垂下的一对耳坠频繁晃荡,真生气了。
今天小儿子闯了大祸,晚上的时候就跟自己的娇臀说再见。
女儿们早早溜走了,继续玩马鞦韆,她们跑去后院玩,怕妈妈祸及池鱼。
“青燕,你怎么知道的?”陆明夏顿了很久,问道。
“哼!下午劳动课的时候,我听班上的人说的,你儿子跟班上的学生说『带带我,我也去小水库啊』。”欧阳青燕的耳朵很灵,眼也尖,隔了很远也能发现学生们的命门。
“我儿子?”陆明夏闻言,失笑道,“那也不是你儿子吗?分那么清啊。”
“这几天不是,等下他回来了我来打,你后面给他涂药好了。”她气笑道。
“那可以。”陆明夏笑道。
真懂我,我人善,下不了手。
晚上六点半后,小儿子陆海洋和堂哥一起悄悄摸摸地回来了。
陆海洋看著自己手臂的鸡皮疙瘩,偷笑道:“真好耍,过几天我妈不说我了,我们再去『大空』。”
大空是小孩子游泳的统一暗號,原意是跳水的擬声词,这个词不知道躲避了多少双隔墙耳,厥功至伟。
陆海洋说完后,绕了一圈,潜入自家后院。
他进入后院观察片刻,闪躲之下,入了自家巷子。
他搬动高凳子到楼梯间的窗下,先听听动静。
河边的后院传来妹妹们的嬉笑声,说明是好事。
厨房那边有曾爷爷的折大柴“叭叭”声音,也正常。
妈妈的呢?
“阿夏,你先帮我弄一下这个袋子。”
“嗯。”
妈妈刚刚走出客厅,她提醒爸爸的声音轻柔温和,不重不轻的,很棒。
好机会,翻山。
陆海洋观察一会儿,妈妈应是去厨房了。
他便站起身,楼梯间的木窗欞以前断了一根,是他进家的高速公路。
进入楼梯间內,他屏住呼吸,轻踩米缸的木盖子,安稳落地,不忘抹掉痕跡。
他隨即溜进主臥,爸爸妈妈的房间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小姑说的。
良久,等到吃饭时,爷爷看了一眼厨房的空门,担忧道:“海洋还没有回来,人家都说他回来了,不知道去哪了?”
正在摆碗放筷的欧阳青燕停下手,先出厨房,走到楼梯间,假装去看看有什么醃菜好吃的。
欧阳青燕假装道:“噫,酸豆角没有了啊?哦~这里还有。”
她说话时在看米缸,下午预留的细草杆不见了,且留下一些吹气的小痕跡,封闭的楼梯间哪来的风?
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了,刚刚煮饭的时候还在的。
知道这事后,她看了一眼拳头,自己有段时间没有松筋骨了,先不急。
好戏马上开唱,她先拿著酸豆角出去。
片刻儿,她坐在厨房的椅子,劝道:“今晚不给海洋吃的,省得又来一次。阿公,你也不要给他吃的,饿不了他。今日喝水都饱了,水里还有大鱼吃呢,还担心他?”
说完后,她再用很细的声音解释道:“他在我们房间,错不了。”
不久后,父母和小妹妹都从地里回来了,开饭了。
九岁的妹妹陆天娇跨上厨房的地,她再抖一抖自己的小马尾辫,挺多泥巴的。
小妹瓜子小脸,脸上薄薄的,鼻子倒是很挺,眼睛又大。
父亲陆文建洗完手后,慢慢走了过来,今年他四十有七,如今头髮浓密,不白不灰,天生的好头髮。
陆父生了一张国字大脸,深眼大眉,身高一米七四,同辈的第一高,当年村里有名的大靚崽。
母亲黄秀梅慢了大半拍,每次她都是最后回家的,总想再多干一点活,最喜欢夏天。
“海洋呢,还没回来啊?”陆父看了小孙子的椅子还是空的,有些奇怪。
“阿公,阿哥在阿妈房间。”大女儿陆海霞轻声提示道。
稍后,他们都知道陆海洋在房间藏著,也不用担心了,就怕他去躲进山洞。
欧阳青燕给每个碗里都舀了一些绿豆粥,今晚的主菜是空心菜、豆角,加上一碟大头菜,毫无油腥。
女儿们今天也捞到一条小黑鱼,目前在家养著,补给有伤口的病人。
刚刚煮饭的时候,欧阳青燕对陆明夏说,他的乖儿子马上就能吃得上。
陆海霞和陆海星看著自己的鱼没杀,甚是心疼,她们还以为今晚有鱼吃呢。
妈妈跟她们打趣说,还是留给哥哥吧,她们要是想被打,其实也有得吃。
她嘛,很公平的。
欧阳青燕夹了两条酸豆角放到女儿们的碗里,吃酸的有胃口,天热就需要吃酸的。
陆海霞嚷嚷道:“下次多醃点酸豆角,阿妈,我喜欢吃。”
欧阳青燕含笑点点头,柔声道:“嗯嗯嗯,下次我多弄一些菜豆(豇豆)。”
陆明夏见到大女儿吃饭很积极,普普通通的一碗绿豆粥、白粥,一条长长的酸豆角在她嘴里好像就是最好吃的东西。
黄棕色的酸豆角是盛夏的久久记忆,特別是老婆醃的,又酸又脆,有些辣味更妙。
他隨手擦掉大女儿脸上的脏东西,她总是洗手不洗脸的,天天白洗了,自己都不知道吃进了什么东西。
陆母打趣道:“海霞,大猫脸哟,老鼠见了都要跑咯。”
“阿婆~”陆海霞两手乱抹著小脸,撒娇道,“我天天洗脸啊!”
饭后,陆明夏去前院坐下,听蟋蟀唧唧细语,闻小河淙淙流水。
不久后,小女儿陆海星从厨房出来,她跑到他的身前,要他抱著。
他张开手,给她横抱在腿上,一手握著她的小手,一手握著肩膀。
陆海星悄悄覷了一眼主臥的窗欞,很快又埋入爸爸怀中,忧心道:“阿爸,阿哥会不会被打得很痛啊?”
有道是“打骡子马也惊”,小女儿也有些害怕。
他给小女儿又抱紧一些,哄道:“你放心吧,他不会有大事的,涂药我很专业的。”
不久后,房间里的陆海洋放声痛哭,声声揪心撕肺。
陆海星听得一颤一颤的,他给小女儿的耳朵捂上,小孩子听不得这些。
这回不是老婆打的,是父亲打的,这是他小孙子第一次去危险水域玩水,必须严打。
其实自己家已经很放开了,比如家边的小河可以玩水,深度在半米左右,只有有大人在,没什么危险。
又比如村里的洗衣服、洗菜的水域也可以玩,深度半米,长有十来米,够他玩的。
这已经是水东寨的顶级条件了,这还是出现在教师家庭中,整个天马完小哪找得到这种待遇?
这不满足的话,纯粹找打的,陆海洋的这个条件不知道免了多少次打了。
良久,陆明夏放下小女儿,哄道:“海星好了,该我们上场了,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他牵著小女儿的手进入主臥,床上竹蓆薄被,床下的高板凳盛放著小儿子的娇臀花。
“哎哟哟痛,阿爸,我不敢去啦!”
陆海洋刚刚受了杖刑,齜牙咧嘴地叫著疼呢。
海洋,被打的是你,挨痛的可是我呀。
陆海洋今年刚刚六岁,瓜子脸,右下唇有一道大三角裂的疤痕。
五岁生日当天,他在柚子树下玩倒掛金鉤时摔的,伤好了之后,被妈妈翻了最近的犯罪记录,数罪併罚,顿顿狠揍。
少顷,欧阳青燕也笑吟吟地进屋了。
她手里拿著一瓶红药水,眼看小儿子鬆了骨头,面露大喜,比领工资还要高兴。
“哟,海洋,你也在这里练著玩水啊?这个板凳我今晚专门放到这里的,我不会游水嘛,就放房间里练。怎么,你也喜欢在房间练玩水啊?搬去楼上练吧,我看你肯定用的上。”
老婆说话怪里怪气的,他和小女儿都笑喷了。
青燕呀青燕,原来这条板凳是你的杰作,怪不得放在这里碍脚,好狠心!
欧阳青燕下巴微动,偏向门口那一面点了点,陆明夏心领神会,先带著女儿先走了。
有她在,没问题,涂药她更专业。
“阿爸你来涂啊……哦!!!痛!”陆海洋刚刚被打,疼得很,一开口又扯到伤口了。
欧阳青燕冷笑道:“哼哼,阿爸忙,这次还是我来吧。你再叫,我再打一次,叫啊?”
“唔……”
“这还差不多。”
片刻,房內的小儿子鬼叫不断,屋外的他们在看天河星子,哎,真好看。
过了许久,陆明夏再次进房。
看著小儿子扶著木桌“哎哟哎”地叫,看起来他蛮爽的,这次能记住很久了吧。
陆明夏走了过去,看一下他的脑袋没事,那就问题不大。
小儿子的头有三旋,本地有“三旋牛转世”一说,他正正是。
幸好有老婆克他,否则他去天马完小读书,那就要发光发热了。
此地大有可为,堪称修仙界的乱星海。
“阿爸,我不敢了,我再也不去了,以后就在村里小河玩水就够了。”
“没事,以后我弄一个大塘给你玩玩,隨便玩,阿妈绝对不敢说你。”
“我不敢了……”
小儿子以为爸爸的话是反讽,不敢再说话了。
他想建鹿马场嘛,水池肯定要有,这个不会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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