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从厅里跑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惨白。
“投影没问题,拷贝测试跑了两遍,画面正常,声道正常。”
他搓著手,呼出的白气在走廊灯下散开。
“但是……”
“说。”
“厅里的调光系统坏了。”
卢卡斯停止搓手。
“技术组试了四遍,前排两侧的壁灯关不掉。”
伊森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脑勺抵著石膏板。
“全都关不了。”
“关不了,前排左右各一盏壁灯功率不大,但在全黑环境里非常明显,技术组说要换继电器最快明天下午才能修。”
伊森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现在是十一点十八分,没有明天这部片子只有今晚这一场。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有影迷和影评人,也有几个穿西装套大衣的片商。
伊森在人群里扫了一遍,至少有三个片商。
他们西装领口翻出公司工牌的掛绳,其中一个工牌上印著派拉蒙的標誌。
凌晨十二点来看午夜场的片商不是来挑片的,是来验货的。
长时间的网络营销把帕萨迪纳录像带炒成了都市传说。
这些人飞一趟帕克城花一晚上的睡眠,就为了验证那个在网上吹了三个月的年轻人到底是天才还是骗子。
“壁灯的事不管了。”
伊森从墙上直起身。
“按原计划放。”
卢卡斯张了张嘴。
“前排有光……”
“有光才好。”
伊森推开放映厅的门,卢卡斯愣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要追问的时候,隔音门已经合上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观眾开始入场,三百二十个座位没有坐满,大概有两百六七十人。
后排空了几个位置,中间区域挤得很紧,有人把外套铺在过道台阶上坐下来。
前排两侧的两盏壁灯亮著,光不强但在暗下来的影厅里就是两团橘黄色,把前三排观眾的侧脸照的清清楚楚。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跟旁边的女伴说了句什么,女伴捂著嘴闷笑。
左侧第三排那个穿大衣的影评人把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他把笔帽咬在嘴里,一副准备写差评的姿势。
卢卡斯站在最后一排的过道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大拇指抠著食指关节。
伊森不在放映厅里,他站在后台的放映窗口旁边,透过玻璃往下看。
投影机在身后嗡嗡转著,胶片盘的转轴需要上油了,每转一圈就吱一声。
伊森的目光扫过去,在派拉蒙片商的位置停顿了一瞬。
十二点整灯光按程序暗下去,除了那两盏壁灯。
银幕亮了,没有片头標誌,没有出品公司標誌,也没有製作人名单。
画面直接切入,dv画质的像素颗粒很粗。
一个年轻男人扛著摄像机,对著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臥室门。
前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尖锐短促带著轻蔑。
第三排的影评人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两个词。
卢卡斯侧著脖子勉强能看见业余和dv之类的字眼。
银幕上男人走进臥室,女人坐在床边散著头髮,对著镜头笑了一下。
两个人的对话开始了,是日常碎片化没有剧本感的对话,他们聊晚餐吃什么,楼下的猫昨晚叫了一整夜,还有臥室门的锁好像卡住了。
没过多久,戴棒球帽的男人开始跟女伴说话。他没压低音量,旁边两排的人也在交头接耳。
卢卡斯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犹他州零下十五度的夜晚,他的掌纹之间渗著一层热汗。然后画面切到了夜间模式,时间戳显示两点十四分三十三秒。
没有任何过渡和音效提示,画面从暖黄色的臥室灯光直接跳进夜视镜头的灰绿色。
摄像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对著床。
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盖著被子,只露出肩膀以上。
画面右上角臥室的门关著,周围完全安静。
时间戳的秒数在跳,跳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放映厅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那个影评人翻了一页笔记本,棒球帽男人伸了个懒腰。
两点十七分五十一秒臥室门动了。没有任何声音,门从关闭的位置往外移开了大约一厘米然后停住。
这是纯粹物理层面的位移,门沿著合页的轴线转动了一点。
放映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截断。二百七十个人同时闭嘴,速度快的连呼吸都没来得及调整。
那个影评人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按出了一个墨点。
门没有再动,画面继续时间戳继续跳。
秒针每跳一下,那扇门就在灰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多停一秒。
一厘米的缝隙竖在那里。卢卡斯忘了擦手心的汗。
他看向前排,每一张脸都是同一个表情,大家下頜收紧嘴唇越抿越紧。
那两盏关不掉的壁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映出前三排观眾的侧脸轮廓。壁灯没灭,前三排的恐惧暴露在光线下。
第四排的人能看见第三排的人在发僵,第五排能看见第四排。以此类推,恐惧从前排传到后排。
银幕上女人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了一截露出锁骨。
时间戳跳到两点二十二分零七秒,门缝没有变化还是一厘米。
然后门关上了,无声无息的退回原位严丝合缝。
刚才那一厘米从来没有发生过。画面切回白天,阳光是暖色调。
男人拿著摄像机追著女人在客厅里绕圈子,女人在笑。放映厅里没有人跟著放鬆,没有一个人靠回椅背。
二百七十个身体保持著向前倾的姿態,等著夜晚再来。
夜晚来了三次,每一次夜视模式的画面切入,门缝都比上一次宽一点。
从一厘米到三厘米再到五厘米。
第四个夜晚门大开著。走廊尽头的黑暗灌进来,灰绿色的画面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那团黑色的形状不对。走廊不应该有那种轮廓,不该有肩膀,也不该有倾斜的头颅。
前排那个影评人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了。
壁灯照著他的脸,卢卡斯从最后一排看过去。
他脸上的评判神情荡然无存。镜框滑到鼻樑中段他没推,眼球盯著银幕眼睛瞪的滚圆布满眼白。
伊森站在放映窗口后面。他的视线穿过玻璃扫过二百七十个后脑勺,大家都不再晃动了。
伊森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鬆开拒信的纸角,该来了。
银幕上到了最后一个夜晚,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二十二秒。
画面里的女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不是睡眼惺忪的慢。
是关节一节一节拉直的慢。先是脊椎一节一节的竖起来,然后是脖子。
最后是头颅从低垂的角度抬起来正对镜头。她的脸在夜视镜头下是灰绿色的,瞳孔放大毫无神采,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在床尾面朝镜头不动。
时间戳依旧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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