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热亚娜公主的吻

    林肯轿车在好莱坞山的一条私人车道尽头停下。
    伊森推开车门,没有等安妮。別墅不大,两层,白色外墙,院子里的柠檬树结了满枝黄绿色的果子。这是先锋影业名下的临时办公场地,马库斯上个月签的短租合同。
    安妮从车的另一侧下来,她站在车道上,手里还捏著那份录用书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一角。
    “进来。”
    伊森推开前门,穿过玄关,走进客厅。茶几上摊著三本装订好的剧本,封面印著《公主日记》的片名和修改日期。旁边是一台索尼的可携式dv摄像机,镜头盖没盖。
    安妮跟进来,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脚步停了。
    “鞋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损的平底鞋,弯腰脱下来,整齐地码在门边。
    伊森从茶几上拿起最上面那本剧本,翻到第六十七页,折了个角,递过去。
    “第三幕高潮戏,米婭在大使馆舞会上被当眾羞辱之后,独自回到更衣室,对著镜子说的那段独白。”
    安妮接过剧本翻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台词,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现在演。”
    安妮抬起头。“现在?我连……”
    “你拿到角色不是因为你准备好了,是因为我花了钱,才为你爭取到这个机会。”
    伊森拉开沙发旁的摺叠椅坐下,翘起腿。
    “证明这钱花得值。”
    安妮站在客厅中央,赤著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把剧本合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我是热那亚的公主……”
    她的声线在第一个字就碎了。不是情绪上的碎裂,是技术上的:气息没沉下去,喉头收紧,发出来的音带著一种刻意的颤抖。
    伊森没打断她。
    安妮继续往下念。第二句,第三句,每一句都带著同样的问题:她在模仿悲伤,而不是经歷悲伤。每一个停顿都卡在教科书规定的时间点上,每一次抬头都对准了假想中的摄影机位。
    標准的表演系二年级水平。
    放在普通试镜里,足够了。放在一部將要改变她整个职业生涯的电影里,远远不够。
    “停”
    安妮的嘴巴张著,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伊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的剧本抽走。
    剧本砸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纸页散开,有两张从装订钉里脱落出来。
    “你演得像个廉价的塑料娃娃。”
    安妮的后背绷直了。
    “我要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突然被告知她要统治一个国家时的压迫感,不是拉拉队长竞选失败之后的假哭。”
    她的下唇抖了一下。
    “重来,不许看剧本。”
    安妮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散落的纸页上。她的肩胛骨往內收,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是热那亚的……”
    “错。”
    “我……”
    “你在背台词。”伊森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台词是工具,不是拐杖。一个真正的公主不会背诵她的身份,她会用每一寸皮肤告诉你她是谁。”
    安妮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次。
    “我已经尽力了。”她的声线发颤,尾音劈开一道裂缝,“你到底想要什么?”
    伊森的右手抬起来。
    五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分別卡在頜骨两侧。力度不重,但足以让她的脸固定在他正前方,无法迴避。
    安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她的身体往后仰,但下巴被钳住,退无可退。
    “你心底有一股东西。”伊森的拇指在她的頜骨线上移动了一厘米,“你从新泽西搬到洛杉磯,试镜了多少次?被拒了多少次?你的经纪人海伦告诉你要温柔、要甜美、要让每一个选角导演都觉得你是邻家女孩。”
    安妮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
    “但你不是邻家女孩。你是一个不甘心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別人施捨机会的人。今天迪士尼把你踢出名单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不是伤心,是凭什么。”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股不甘平庸的野心,把它给我。”
    安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碎片重新拼成了另一种形状。
    她的眼神从湿润迷茫变得乾燥坚定,像是悬崖边的人终於决心纵身一跃。
    安妮的手臂猛地抬起来。
    不是推开他。
    十根手指扣进伊森的后颈,指甲陷进髮根,她把他的头拽下来,嘴唇撞上去。
    牙齿磕在一起,疼。
    这一吻没有任何技巧,带著报復的力道和不管不顾的蛮横。安妮的鼻息打在伊森的脸颊上,急促、滚烫。
    伊森没有退。
    他的左手扣住安妮的后腰,五指收紧,將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安妮的身体贴上来,赤脚踩过地板上散落的剧本纸页,踩出细微的褶皱声。
    她咬了他的下唇。
    咬了下去,带著某种被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於找到出口时的凶狠。
    伊森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
    “这才对。”
    安妮的后背撞上客厅的墙壁。后脑勺紧贴著白色墙面,髮丝散开,有几根粘在了汗湿的额角。
    伊森的右手从她的下巴滑到锁骨。不是抚摸,是丈量。
    安妮的手指还扣在他的后颈上,收紧了。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某种接近呜咽的节奏。不是痛苦,是一扇关了太久的门被踹开之后,灌进来的风太大,来不及站稳。
    两个人从墙边滑到地毯上,安妮的后背压在散落的剧本页面上,纸张在她的肩胛骨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伊森的小臂撑在她耳侧。
    他低下头,看著安妮的脸。
    今年的安妮·海瑟薇还没有被《穿普拉达的女王》塑造过,没有被《蝙蝠侠》的黑色皮革包裹过,没有在奥斯卡的舞台上剃掉头髮哭著唱完一首歌。
    此刻她额上掛著一层细密的汗珠。瞳孔放大,里面的棕色被稀释成一圈浅浅的琥珀。
    从迷茫到不甘,从不甘到愤怒,从愤怒到此刻:一种全新的、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伊森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
    “记住这种感觉。”
    安妮的手指从他的后颈鬆开,落在地毯上。指尖碰到了一页剧本纸,上面印著米婭公主在大使馆舞会上的独白。
    “这就是公主的权力,不是王冠和礼服。”
    窗外的落日把整面墙烧成深橘色。安妮的侧脸一半沉在暖光里,一半藏在伊森的阴影中。
    她没有回答。
    汗水从她的鬢角滑下来,落在那页台词的第三行上,墨跡洇开了一小片。
    安妮转过头,盯著天花板。胸腔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你是我的教父,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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