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时间。
不是时间准备打仗,是时间花钱。
自从当上什长之后,温秀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当官不挣钱,花钱。
首先是马。
步兵什长按规矩不配战马,行军打仗全靠两条腿。
但温秀在守城那几天就明白了,战场上有没有马,是天壤之別。
追马嗣勛那次,如果他骑的不是那匹从战场上捡来的老马,根本追不上。
如果他有匹好马,也不会被马嗣勛一槊打下马来,差点把小命丟了。
於是他咬咬牙,花了一百二十贯,从马贩子手里买了一匹河曲马。
这马四岁口,枣红色,骨架大,四肢粗壮,跑起来四蹄生风。
马贩子拍著胸脯说这是军马退下来的好货色,温秀不懂相马,但他骑上去试了试,確实比他那匹代步的老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应该能承受他身穿重甲奔袭!
马买了,马具也不能差。
一副好马鞍花了十五贯,韁绳、马鐙、马褥子又花了五贯。
光这匹马,就把他那笔“巨款”啃掉了小一半。
然后是兵器。
军械库配发的横刀倒是有,但都是大路货,钢口一般,砍几个人就卷刃。
温秀在守城那天吃过亏,横刀被马嗣勛一槊打断,差点要了他的命。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兵器是拿来保命的,不能省。
他找了一家铁匠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据说以前给牙兵都头们打过刀。
温秀花了四十贯,请他锻打了两把横刀,用的是摺叠锻打的工艺,钢层叠了十几层,刃口淬火淬得恰到好处。
老板拍著胸脯说这刀砍铁不捲刃,温秀试了试,一刀砍断了一根铁钉,刃口连个白印都没有。
“好刀。”
温秀赞了一声,又花了八贯打了一把短刃,贴身藏著,当最后的手段。
再然后是鎧甲。
配发的明光鎧是制式的,穿在温秀身上大了整整一圈,甲片晃荡,跑起来叮噹响。
打仗的时候穿著不得劲,还影响动作。他找了甲匠,花十贯把甲片重新裁了一遍,內衬换成了两层厚绢,穿在身上贴服多了。
李横看到他的新装备,眼睛都直了。
“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守城的赏钱。”
“全花了?”
“差不多。”
李横看著他,像看一个败家子:“你就不能攒著点?娶媳妇不要钱?买良田不要钱?”
“娶媳妇的事以后再说,”温秀拍了拍马鞍,“先保命要紧。”
李横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眼里有一丝讚许。
这小子,知道什么钱该花。
温秀不光给自己花,还给手下的兵花。
十个人,每人一副绑腿,用的是厚实的褐布,结实耐磨。
每人一副护腕,牛皮缝的,能护住小臂。他还给每个人买了一双新靴子,底子厚实,走远路不磨脚。
“什长,”那个重盾手赵大壮摸著新靴子,眼眶都有点红,“这……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温秀摆摆手,“冬天要打仗,脚冻坏了拿什么走路?”
赵无忌站在一旁,手里握著温秀给他新买的那张弓。
虽然不是多好的弓,但比他原来那张旧弓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冲温秀点了点头。
温秀知道,这个闷葫芦是在说谢谢。
十个人的装备置办下来,又是五十多贯出去了。
温秀算了算帐,三百六十贯赏钱,加上之前攒的一些军餉,现在已经花了两百多贯。
剩下的钱,他不敢再动了。
得留给家里,给安安读书,给娘买布,给温平攒著娶媳妇。
他把剩下的钱用一个布包仔细包好,藏在床铺底下,又用几件旧衣服盖上。想了想不放心,又挪了个地方,塞进墙缝里。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钱花得太快了。
养十个兵都这么费钱,那些养几百、几千精兵的节度使,得花多少钱?
难怪罗绍威要剋扣军餉,难怪朱温要到处抢地盘,在这个世道,没钱就没兵,没兵就没命。
但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一个小小什长,能把自家这十个人管好,打仗的时候多活几个,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带著人出操。
赵大壮举著盾牌在前面跑,四个长枪手跟在后面,刀盾手护住两翼,赵无忌在最后面张弓搭箭。
十个人跑起来已经有了几分模样,步调一致,配合默契。
李横站在校场边上看著,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旁边的刘三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
李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温秀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正带著他的什跑完最后一圈,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但他没觉得累,这具身体越来越壮实了,每天跑操、练刀、练阵型,胸口的刀疤已经变成了一道粉红色的印记,新长出来的肌肉硬邦邦的。
“停!”他一声令下,十个人齐齐站住。
“今天练得不错,”
温秀环顾一圈,“明天练巷战。魏州城里巷子多,万一打到城里来,不能抓瞎。”
“是!”十个人齐声应道。
温秀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解散,忽然看到远处城门方向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从城外进来。
旗帜上绣著一个“刘”字。
是卢龙军的人。
温秀眯起眼睛,看著那队骑兵趾高气扬地从街上走过。
领头的將领盔甲鲜明,马匹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锐。
但温秀注意到,来的只有几百人,不像是援军,倒像是……来谈条件的。
“温秀!”李横在远处喊他,“过来!”
温秀把队伍交给赵大壮,小跑过去。
李横指著那队卢龙骑兵,压低声音说:
“刘仁恭的人来了。听说他答应出兵,但只出一半,还说要等咱们先把粮草送过去。”
“一半是多少?”
“两万。但都是杂牌,主力不动。”
温秀沉默了一下:“他想让咱们跟朱温拼命,他在旁边捡便宜?”
李横苦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温秀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节度使府方向,那里大概正在谈判!
牙兵本身就是节度使亲卫,所以经常能看到那些大人物。
罗绍勛那个橡皮图章坐在主位上,李公佺站在旁边,卢龙军的使者坐在客位上,谈著钱粮、兵马、地盘。
这些大人物的事,他掺和不上。
他能做的,就是练好自己的兵,磨好自己的刀。
等真打起来的时候,多活几个,多杀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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